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桌上那碗凉透的白粥。
他的眼眶是湿的。
但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卯时,陆怀舟坐在早点铺子里,面前一碗白粥。
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大人,昨天那事……您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搓着手退回去了。
陆怀舟端起粥碗,吹了吹。
“大人。”
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抬头。
沈昭坐在对面,穿着昨天的黑色官袍,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大人,我查了您。”沈昭开门见山,“您在钦天监任职十二年,没有任何亲友,没有任何社交,每天卯时起,亥时睡,吃白粥,穿旧衣。十二年如一日。”
陆怀舟喝了口粥。
“十二年前的事,查不到。您像是凭空出现在钦天监的。”沈昭盯着他,“大人,十二年前您在哪里?”
“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记得。”
沈昭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陆怀舟面前。
“大人,我姐姐昨天回来了。”
陆怀舟的手停住了。
“她浑身是伤,左眼在发光,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句话——”沈昭的声音在发抖,“‘找吃白粥的人’。”
陆怀舟放下粥碗。
他看着沈昭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姐姐一样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八次轮回中,沈昭每一次都死在他面前。
每一次。
而每一次死之前,沈昭都会说同一句话。
“大人,我不怪你。”
陆怀舟站起来。
“大人?”沈昭跟着站起来。
“回去。”
“大人,我姐姐她——”
“回去。”陆怀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别跟着我。”
他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快步走,而是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大雪里走了很久很久,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走,也忘了要去哪里。
沈昭站在早点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远。
老板探头出来:“这位大人,他……”
“他什么?”
“他哭了。”
沈昭愣了一下,看向巷子尽头。青色的人影已经消失在晨雾里,看不见了。
但地上有一滴水。
不是血,是水。
沈昭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是温的。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朝着陆怀舟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这次他没有追,只是远远地跟着。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吃白粥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
是没有人记得。
钦天监后院。
陆怀舟站在裂隙前。
裂隙不长在墙上,也不长在地上——长在空气里。从虚空中撕开一道口子,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它比昨天大了一倍,边缘的暗红色更深了,像干涸的血。
前八次轮回中,裂隙都是灰色的。
这一次是红色。
陆怀舟站在三丈外,看着它。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甜腻的腐败气息——那是“历史之痛”的味道,死去之人的残存情感凝结成的气味。
他伸出手,放在裂隙边缘。
暗红色的光舔上他的指尖,像火,但不烫。是冷的,冷到骨头里。
裂隙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回来。”
陆怀舟的手没有收回来。
“回来。”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近了一些,“回到我身边。”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的身体认识。
他的心脏在跳,跳得很快,快到让他觉得陌生。
他想起上一次心脏这样跳是什么时候。
第五次轮回。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
他已经忘了她的脸。
但身体还记得。
裂隙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纤细,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断裂的玉镯。
玉镯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勉强箍在一起。金丝已经发黑了,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陆怀舟看着那只玉镯,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原始的东西。是身体在记住一个人。
他认识这只玉镯。
他送过一个人一只玉镯。墨绿色的,因为她喜欢墨绿色。后来那只玉镯断了,她说没关系,用金丝箍起来就好。
“不要扔。”她说过,“你送的东西,不能扔。”
手的主人从裂隙中走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五代的墨绿色襦裙,裙摆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小腿上的伤痕。头发散乱,披在肩上,有几缕被血粘在一起。左眼瞳孔中有微弱的金色纹路在流动,像活物。
她的脸上有泪痕,但不是刚哭过——是那种泪痕干了很久、又被新的泪水覆盖的痕迹。一层盖一层,像年轮。
她看见陆怀舟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是你。”
陆怀舟没说话。
“是你杀了我。”她说,左眼的金色纹路突然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芯,“我记得。我记得你。”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往外冲。
陆怀舟依然没说话。
他看着她,试图把她和备忘录上的文字对应起来。沈映寒。五代挚爱。亲手杀之。穿心而死。第九次轮回中出现。
文字是文字。她是她。
她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力量。走到他面前,抬手——
陆怀舟没躲。
她的手掌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咬着牙,眼眶泛红:“你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
“因为我应该杀你。”
“那你杀。”
她的手在抖。更剧烈地抖。左眼流下一滴泪,金色的,落在陆怀舟的青色官袍上,烧出一个小小的洞。
“我杀不了你。”她退后一步,声音里全是恨意和困惑,“我杀不了你。为什么?”
陆怀舟低头看胸口那个被泪烧出的小洞。
透过那个洞,能看到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疤,很旧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的心脏在跳。快到不正常。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映寒。”她一字一顿,“你杀我的时候,叫我映寒。”
陆怀舟点点头。
“你不记得我了。”沈映寒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
“记得你左眼的封印是我设的。记得你弟弟叫沈昭。记得你前八次都——”他顿了一下,“都死了。”
沈映寒盯着他看了很久。
“还有呢?”
“没有了。”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得。”
“你记得我的脸吗?”
陆怀舟沉默。
沈映寒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笑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你不记得了。”她说,“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封印,记得我弟弟的名字,记得我死了几次。但你不记得我的脸。”
她转身,走向裂隙。
“你要去哪里?”陆怀舟问。
“回去。”
“回去会死。”
“那又怎样?”她回头看他,左眼的金色纹路在暗红色的裂隙光芒中格外刺眼,“你不记得我,我不认识你。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走进裂隙。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陆怀舟站在裂隙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芒里。
他的右手抬起来。
不是去抓她。是伸向裂隙边缘,像要触碰什么。
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很远,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
“怀舟,下雪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拳头,收了回来。
转身,走了。
身后,裂隙在扩张。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渗出来,爬过地面,爬过墙壁,爬过钦天监后院的每一寸土地。
陆怀舟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在抖。
从钦天监走回住处,三条街,一千二百步。他的手抖了一千二百步。
进门,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备忘录,翻开沈映寒那一页。
他看着“不要靠近她。你会害死她”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她已经回来了。我管不住手。”
写完,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管不住。”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是他九次轮回中,第一次承认自己管不住什么。
不是因为管不住。
是因为不想管了。
桌上,白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像冰。
陆怀舟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这碗粥,好像没那么寡淡了。
不是粥变了。
是他开始“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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