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班超手忙脚乱按住散简之际,忽闻环佩轻响,如风过玉阶,清越入耳。
那声音不似寻常闺阁金玉相击的繁复,倒似一枚青玉珰坠于丝绦,清泠一声,便已穿透满阁尘寂,惊得梁上蛛网微颤,蠹鱼亦止其啮。
一缕幽香随之悄然弥漫,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清冷中透着温润,如雪后初霁的松林气息,悄然沁入这尘封书阁,竟将蠹鱼腐纸之味一扫而空,仿佛天地为之一净。
班超心头一紧,抬眸望去——只见一抹藕荷色裙裾,轻拂过青玉案角,如云过岫,无声无息,却搅动满室静气。
少女立于光影交界处,半身沐于窗隙斜照,半身隐于书影幽暗。
发间点翠衔珠簪在幽暗中泛着泠泠青光,珠光流转,映得她眉目如画,鼻若悬胆,唇若点朱,恍若洛水神女误入人间,却又比神女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与沉静的锐气——那锐气不在眉梢,而在眼底,如深潭藏剑,静水流深。
耿媛目光澄澈,直落他面,唇角微扬,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甜润,如春涧初融,雪水沁心:
“足下可是注释《张骞传》的班仲升?我常听蕊儿提及,说你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可惜生不逢时。
今日才得见真容——虽衣衫寒素,却眉宇清朗,磊磊落落,果真是个伟岸美男子。怪不得蕊儿念念不忘,每每提起你,眼中总有光。”
话音落处,如石投深潭。
班超浑身一僵,指尖微颤,仿佛被那“蕊儿”二字刺穿胸膛。
五年来,他从未敢在人前提起她的名字,唯恐一唤即碎,一念即痛。
如今,却由她口中轻轻道出,如揭旧痂,血未干而痛更烈。
那名字自她唇间吐出,竟似带着马蕊儿临终前的气息,带着太学槐下的笑语,带着洛阳雪夜的断簪余响——字字如针,扎进他早已结痂的心口。
她顿了顿,语调微转,似笑非笑,又似轻叹,目光如细针,轻轻挑开班超深藏的心防:
“我今日才明白,你为何总远远避开我。只因蕊儿还在你心中,尚未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班超闻言,心头如遭重击,手中竹简一滑,竟碰翻案上松烟墨。
墨汁泼洒,如黑雨溅落,青衫顿染斑驳,似他此刻纷乱心绪,再难收拾。那墨迹蜿蜒而下,恰如当年洛阳雪夜,马蕊儿肩头拖出的血痕——同样是红,同样是痛,同样是无法挽回的错过。
耿媛却未退避,反俯身拾简。
动作轻巧,袖口微扬,露出一截皓腕,腕间旧疤如蛇盘踞,显是久经沙场之证——那是去岁冬夜,她率斥候潜入伊吾卢冰河,为救坠马士卒,被断缰勒伤所致。疤痕狰狞,却衬得肌肤愈显莹白,如雪地裂痕,愈显其坚。
耳坠上那对明月珰随势轻晃,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凉如秋露,却似火种,瞬间透入血脉,直抵心湖。
那一触极轻,却如惊雷炸裂,令班超呼吸一滞,几乎失声。刹那间,时光凝滞。
藏书阁内尘埃浮光,竹简静卧,墨香混着幽兰气息,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窗外柳枝轻摇,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耿媛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落在那摊未干的墨迹上——仿佛天地屏息,只为见证这一刻的无声交锋:
一边是逝者未散的魂,一边是生者难言的情;一边是旧誓如山,一边是新意如潮。
耿媛拾起最后一片竹简,轻轻放回案上,指尖无意掠过班超批注的“持节西行”四字,顿了一瞬。
那四字朱笔所书,力透简背,显是千锤百炼之志。她未抬头,只低声问:
“若蕊儿还在,你可还会多看我一眼?”
班超喉头滚动,欲答,却觉千言万语堵于胸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不知如何答。亦不敢答。
若答“会”,则负了眼前人;若答“不会”,则辱了故人情。他既不能欺心,亦不敢妄言。唯有心跳如鼓,与窗外风过檐角的微响交织,织就一场未启之梦,亦是一场难解之局。
而那局中之人,一个已长眠阴陵,坟茔低矮,碑无名讳;一个正立于眼前,腕带旧伤,目含星火——
皆是他命途中的光,亦是他此生难渡的劫。
风过处,窗棂轻响,如命运低语。
墨迹未干,心事未了,而西域之路,已在脚下延伸,
却不知该携谁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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