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脆响——秋千索骤然崩断!
那绳索本就经年日晒雨淋,内里早已朽烂,只凭一层表皮维系,如旧日情谊,看似完好,实则一触即溃。
马蕊儿正荡至高处,裙裾飞扬如蝶,笑意未敛,心尚在西域酒梦之中浮游,忽觉脚下失重,惊呼尚在喉间,身子已如断线纸鸢,自半空直坠而下。
风掠裙裾,柳絮纷飞,她本能地伸手欲抓,指尖划过虚空,只触到一缕凉风。
心口骤然悬空,天地倒转,唯见槐花如雪,洛水如镜,映出她惊惶的倒影——那倒影中,不再是贵女从容,而是少女无助,是十二年前扶风槐树下,那个跌跤后扑进他怀里的小蕊儿。
下一瞬,腰间一紧,已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那臂膀坚实如铁,掌心粗粝却温热,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力道恰到好处,既未伤她分毫,又稳如磐石。
他左臂护其背,右臂托其膝,身形微倾,以己身为盾,全然不顾自己是否踉跄。
那一抱,无半分轻佻,唯有本能——是少年时替她挡狗、扶她上树、护她过溪的延续,是刻进骨血的反应,不因身份之变而改,亦不因言语之刺而消。
她跌入班超怀中,发间金镶玉耳珰因急坠之势猛地一晃,“嗤”地刮过他颈侧——皮肉微裂,一道细血痕悄然渗出,殷红如朱砂,染在他粗布衣领与肌肤交界处,格外刺目,像命运突兀划下的一笔,既痛,又艳,如旧梦撕裂时溅出的血珠。
马蕊儿慌忙挣开,踉跄后退,发丝散乱,贴在汗湿的颊边。
她抬手欲理鬓发,指尖却微微发颤,耳根早已红透,如晚霞浸染,既因惊惧,更因那片刻肌肤相贴的灼热余温——那温度,竟比洛水春阳更烫,比西域酒梦更烈。
她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不是为险,而是为那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那怀抱,曾属于“仲升兄长”,如今却属于一个她已不敢相认的“班仲升”。
挣扎间,她袖角无意勾住班超腰间系佩的丝绦——“啪嗒”一声,螭纹玉佩坠地,滚入沙尘。
那玉佩青白温润,螭龙盘绕,龙首昂扬,龙尾卷云,虽蒙尘土,纹路却依旧清晰遒劲。
此乃班彪临终前亲手系于幼子腰间之物,是班氏血脉之证,亦是父亲留给班超的最后念想。
玉质出自蓝田,雕工承自西汉旧匠,螭龙双目以墨点睛,夜中似有光。
十年来,班超从未离身,哪怕抄书鬻字、负薪汲水,亦贴身佩戴,视若性命——那是他寒夜里唯一的暖,是他孤行世间的信物,是他对“班氏男儿”四字最沉默的坚守。
班超眸色一沉,眼中掠过痛惜。他缓步上前,单膝跪地,拾起玉佩,指腹轻抚螭纹,动作极轻,仿佛在抚平一段被惊扰的旧梦。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压着怒意,也压着失望:
“此乃家父遗物……姑娘何必如此?”
他抬头,目光直视马蕊儿,眼中再无方才谈及西域时的炽热,唯余一丝不解、一缕愠怒,还有一分难以言说的失落——仿佛她那一扯,不仅扯落了玉佩,也扯断了某种微妙的信任。
那信任,原已如蛛丝般纤细,却曾是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蕊儿”而非“马氏女”的执念。
马蕊儿怔在原地,望着他颈间血痕,又望向他手中玉佩,心头如被细针密密扎过。
她张了张口,想道歉,想解释——那并非故意,只是慌乱中的无心之失。可话到唇边,却见他已转身拂去玉上尘土,郑重系回腰间,动作轻柔,却拒人千里。
那背影挺直如松,却冷硬如铁,再不似方才共话西域时的温热。
柳絮依旧纷飞,洛水静静流淌。
秋千空荡,断索垂地,如一条被斩断的红线。
方才的憧憬与笑语,此刻如烟散尽,唯余沙地上未干的血痕,与一颗坠落又拾起的玉心。
风过槐树,枝叶低语。
她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坠地,纵使拾起,也再难回到从前的位置。那玉佩可以擦净,血痕可以结痂,可那声“仲升兄长”,却再也唤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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