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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素日温润如玉的青年,此刻目眦欲裂,眉间如刀刻,忧心如焚。
风雪扑面,马蹄踏冰,疾驰于夜道之上,寒刃般的北风割过脸颊,却不及心头焦灼之痛。而往事却如潮水倒灌,汹涌而来,一帧一影,皆是骨血所系,刻入魂魄,永不磨灭。
十二岁那年,暴雨倾盆,山洪暴发,浊浪吞田,村舍尽没。班氏举家避难于荒山古庙——庙宇倾颓,梁朽瓦落,蛛网垂地,神像半塌,漏雨如注,泥水横流,腥气弥漫。
父亲班彪抱病倚柱,咳声沉沉,每咳一声,便似有血气上涌;母亲窦氏以衣襟裹住小妹班昭,瑟瑟发抖,怀中紧搂一卷《论语》,唯恐湿损。
唯兄长班固,蹲于泥地,折枯枝为笔,以湿土为纸,勾画九州山川、郡国形势。雨水顺其发梢滴落,浸透单衣,他浑然不觉,言谈间纵横古今,论秦汉兴衰,评郡国利弊,气度俨然,如松如岳。
忽指东方:“此乃青州,鱼盐之利,可养百万民。”又点西陲:“此为敦煌,丝路咽喉,失之则胡马南牧。”
年幼的班超仰头凝望,眼中满是敬慕——那一刻,他便知:此生所向,不在田亩,不在章句,而在立身报国,扶危定倾。兄长之志,不在书斋,而在天下;不在自保,而在安邦。
小妹班昭不过八岁,瘦弱如柳,却默默解下裙裾一角,踮脚接住檐漏之水,唯恐滴湿父亲携来的书箱——箱中藏《史记》残本、祖父手稿、父亲未竟之论。
雨水打湿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她却紧护简册,小小身躯里,藏着对典籍的敬畏,对家人的柔韧守护。那一幕,班超至今难忘——班氏之魂,不在金玉,而在书卷;不在权势,而在守护与爱怜。
而今,车驾颠簸,寒风刺骨,怀中那卷《西域风土志》棱角分明,硌得胸口生疼——那是去年上巳节,兄长班固亲手所赠的及冠礼。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却洁净如新,显是常被摩挲。他记得那日,春阳正好,桃李纷飞,兰台阁下柳絮如雪。兄长班固立于石阶,将书递来,眼中含笑,声如清泉:
“仲升,你志向不凡,长大成人了,定要为家族、为国家,做一番大事。”
书页间夹着兄长朱批:
“西域三十六国,道里险远,然为汉藩屏障,不可丢弃。若失车师,则匈奴扼我咽喉;若弃疏勒,则丝路断绝。”字迹温厚,犹带墨香,如兄长掌心余温,如父辈殷殷嘱托。
耳畔似又响起那日含笑之语,可如今,兄长班固身陷囹圄,罪名“私修国史”——何其荒谬!
那支曾绘九州、校青简、续太史公绝学之笔,竟被诬为“谤讪朝政”之刃!廷尉周纡以“流寇”构陷,以外戚为盾,欲借刀杀人,灭口封史。此非问罪,实为屠忠!
风雪愈急,马嘶愈烈,前路函谷关隐现于雾中,黑影幢幢,似有伏兵——或为缇骑假扮,或为马防爪牙,专候孤身旅人。班超勒缰稍缓,目光如鹰扫过两侧峭壁,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剑。
他咬紧牙关,一手紧攥缰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手按住怀中书卷,仿佛按住兄长未竟之志、父亲未冷之魂,亦按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怒与誓。他在心中默誓,字字如铁,声震肺腑:
“兄长,你放心。我必赴长安,申明冤屈,救你出狱。若廷尉欲以‘史’为罪,我便以‘义’为剑;若权贵欲灭班氏,我便以血溅五步!
班氏史笔未绝,家国大义未泯——我们兄弟同心,纵赴汤蹈火,亦要完成父祖遗愿!”
雪光映照,他眼中再无少年温润,唯余铁血决绝,如刃出鞘,直指西京。
那不是奔赴,是冲锋;不是求情,是讨公道;不是救一人,是护千秋青史不堕尘埃。
马蹄踏碎冰河,溅起寒星万点,如银河倾泻。
远方长安,牢狱深处,班固似有所感,忽于梦中断简掷地,低语如游丝:
“仲升……莫来。”
可誓言已发,马蹄已疾。班超单骑破雪,如一道赤色闪电,劈开这沉沉黑夜——
只为照亮那盏,尚未熄灭的史灯。
风卷残雪,天地同悲。
而他的背影,如孤峰挺立,在漫天风雪中,写下四个字:
勇往直前。
10
守城戍卒横戟拦路,寒光映雪,刃口凝霜,厉声喝问:“何人擅闯函谷关?无符无令,不得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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