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通道彼端传来杂沓脚步,如铁蹄踏心,在幽闭石壁间回荡不绝,声声如锤,直击班昭胸臆。
那不是寻常巡夜之步——无拖沓,无闲语,唯甲胄齐整、兵刃在握的金吾卫列阵而行,靴底踏地如擂鼓,戟尖寒光隐现于火影之后。有人已察觉地龙异动!或是通风口茱萸酒气未散,或是砖缝微痕引人疑窦,总之,杀机已至。
她面色霎白,唇无血色,却未迟疑半分。迅疾将残简塞入怀中,紧贴胸口,似藏一颗跳动的心——那竹简冰凉,却因贴近肌肤而渐生温热,如活物般搏动。指尖顺势一扯腰间香囊,动作轻巧如风,薄荷、艾叶、降真香簌簌洒落,清气顿散,混入地龙湿霉之息,巧妙掩去竹简微涩之味——此乃班氏家传秘法,以香掩墨,以气藏迹。
冷汗已透罗衣,脊背冰凉如浸寒泉,然心念如电,疾思脱身之策。她知若被搜出此简,非但兄长罪加一等,立斩于市,班氏满门九族,再无活路。史笔未竟,忠魂先断,岂非千古之恨?
“何人如此大胆,夜闯太学重地?”
火把骤亮,光焰劈开黑暗,如利刃剖开混沌。
第二波换班的金吾卫数人,持戟再至,甲片铿锵,火光映照下,眉目冷硬如铁,目光如刀,扫过暗隅每一寸阴影,连蛛网尘灰亦不放过。
班昭旋身,袖袂轻扬,姿态从容如常日赴宴——无惊,无惧,无闪躲。她敛衽一礼,腰肢微弯,发间木兰簪轻晃,声清如磬,稳而不颤,字字清晰:
“小女奉京兆尹夫人之命,为藏书阁添置辟邪神香,特来地龙通道熏除湿秽,以防蠹虫损毁典籍。此乃夫人亲授之责,不敢懈怠。”
恰此时,天意垂怜——一缕月光自高处气孔斜透而下,如轻纱拂过她发间。那支五明扇金簪熠熠生辉,乃昨日椒房殿阴皇后亲赐,宫制精巧,金丝盘凤,嵌瑟瑟石,流转月华,贵不可言。
此簪非贵戚女眷不可佩,更非寻常士族所能僭越。火光映照,金芒微闪,贵气自显,身份立证,如一道无形符敕,镇住众卫疑心。
换岗的金吾卫神色稍霁,为首者略一颔首,眼中戒备渐松:“既是椒房所赐之人,自当谨慎行事。速去速回,莫要久留。”正欲挥手令众退去。
——却在此时,忽有一人目光如隼,紧盯她胸前微隆之处。此人乃新调入金吾卫的校尉赵猛,素以察微著称,曾破多起私藏禁书案。他一步跨前,厉声喝问,声如裂帛:
“你怀中所藏何物?!为何衣襟鼓胀,异于常理?莫非私携谶纬、禁简?”
班昭心头一紧,如弦将断,几乎窒息。喉间腥甜上涌,却被她强咽下去。然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福身,语气温婉而坚定,如春水含冰,柔中带刚:
“不过是些为夫人备下的安神香料——苏合、龙脑、零陵香,皆属贵重,小女恐其沾尘失味,故贴身珍藏,以保其纯。若大人不信,可取香匣验看。”
言罢,她从容解下腰间另一香囊——此囊专为应对此类盘查而备,内装御赐香料,封蜡完整,印玺清晰。双手奉上,动作坦荡,毫无遮掩,目光直视对方,无一丝躲闪。
那卫士蹙眉,疑色未消,伸手欲接——
远处忽传钟声,悠扬清越,自太学钟楼遥遥传来,当——当——当——,三声清响,穿透夜雾,正是三更巡更换岗之讯。此钟一响,全城卫所皆须交接,迟则问责。
“时辰已到,莫要在此耽搁,继续巡查为好。”为首的金吾卫士沉声下令,语气不容违逆。他瞥了赵猛一眼,低声道:“此女有宫赐金簪,又奉京兆尹夫人之命,纵有可疑,亦非我等可擅查。若有差池,自有廷尉处置。”
众卫士应诺,转身离去,火把光影渐没于黑暗,唯余脚步回响,终至无声,如潮退沙平。
待死寂重临,班昭方觉怀中竹简已被体温焐热,如藏一颗未冷之心,仍在搏动——那是父亲未焚之志,兄长未竟之业,更是班氏三代人以命相守的青史。
她倚墙喘息,指尖轻展残简,烛光虽无,幸有月影微照,仍见“外戚当慎”四字旁,添有兄长新墨:
“宣帝设麒麟阁十一功臣,以彰忠勚,抑戚权。”
字迹犹润,墨痕未干,似兄长昨夜灯下疾书,血泪凝成——此非史论,实为谏章!宣帝以功臣制外戚,今上若效之,则马防、窦宪之流,岂能专横?然此语若传,必招灭门之祸。
她泪眼朦胧,恍见父亲班彪立于烈焰之前——那年王莽乱政,焚书坑儒,父亲抱《史记》残卷奔走山野,衣袂翻飞,悲声长叹:
“直笔著史,竟要三代人呕心泣血,前赴后继,甚至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啊!”
风过地龙,水滴轻响,如史魂低语,如更漏催征。
而她紧攥残简,指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无痛感——唯有使命如烙,刻入骨髓。
她知,此简不可留京。
明日,她将以“归乡祭祖”为由,请辞离京;
后日,她将携简潜行,绕道河东,避潼关之险;
七日后,扶风祖茔石椁之下,此简将与祖父班稚手稿同藏——椁底暗格,玄铁封缄,松脂防蠹,青石镇压,百年不腐。
她缓缓起身,素裙拂过湿苔,无声如影。
临行前,她将一枚茱萸叶夹入《急就章》残页,置于通道转角——那是班氏密语:茱萸为信,急就为急,叶向西指,示“简已得,妹去矣,勿念”。
月光移转,木兰簪影投于石壁,如一枝不折之笔,直指苍穹。
而班昭的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
史笔未绝,薪火在手,
纵万死,不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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