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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车外忽传来羽林郎一声断喝,声如裂帛,撕破雪幕。
但见前方官道中央,太仆卿窦固的驷马安车横然截道,四匹骏马昂首喷气,金络玉勒,华盖如云,八鸾齐鸣,声震林樾。
车驾两侧,甲士列戟而立,玄甲映雪,寒光凛冽,竟似天子卤簿之仪,似乎有僭越之嫌疑。
太仆卿窦固立于车前,身披狐裘,广袖垂地,手中马鞭斜指,正对东平王刘苍旌节所在。他笑意温雅,眉目疏朗,语声却如冰裹蜜,甜中藏刃:
“听闻大王新得治河良策?可是出自孟坚先生手笔?”
他话音未落,狐裘广袖已随风轻拂,不经意扫过班固膝头——那裘上金丝云纹细密华贵,正是少府今年特供宗室与三公九卿之制,寸缕皆显权势,一针一线,皆由织室女工以血泪织就。
袖角掠过之处,似有暖香,却令班固脊背生寒。
班固垂首,目光落在太仆卿窦固革履前端——虎头纹饰狰狞,牙爪毕现,金线勾边,眼珠嵌以瑟瑟石,幽光闪烁,似欲噬人。
他唇角微扬,笑意谦恭,声音却低如细雪,几不可闻:
“多谢太仆卿大人谬赞。那不过孟坚一得之愚,粗疏浅陋,岂敢称策?实乃贻笑大方之作。”
话虽如此,班固心头却如寒潮翻涌,怒涛暗起。
他忽然忆起三日前,那份倾注心血的《沟洫志》奏疏,被尚书台以“事涉冗繁,不合时宜”为由退回。
退回尚可忍,可更令人心寒的是——昨夜他因送文书至马氏别院,竟在廊下瞥见那奏疏被卷作垫脚之物,压在胡床之下!
酒渍斑斑,墨字模糊,“引洛入汴”四字已被踩出泥印,“分洪蓄潦”之图竟沾着脂粉残痕。
那是他熬过多少寒夜、踏勘多少河渠、推演多少水文所得的治水之策,字字皆从实地而来,句句可救万民性命,如今却沦为权贵席间的笑谈与垫纸,连狗都不屑一顾。
车内寂静,唯有车轮碾雪之声,咯吱如骨裂。
班固指尖微颤,袖中拳已紧握,指甲深陷掌心,痛感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悲愤。
面上却仍含笑如常,那笑意深处,却藏不住一丝沉沉的失落,与一缕无声的忧愤——如河底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奔涌,终有一日,将冲垮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岸。
太仆卿窦固见他神色恭顺,笑意更浓,鞭梢轻点雪地,似不经意道:
“孟坚才高,本官素所敬重。然治河一事,牵涉田亩、漕运、赋税,非一人之智可决。况今岁国用紧张,陛下亦言‘宜省浮费’,此类大工,恐非急务。”
言罢,太仆卿窦固转身登车,锦袍翻飞,未再看班固一眼,仿佛方才不过寒暄几句,而非亲手将一道救民之策,碾入尘泥。
驷马长嘶,车驾缓缓让道。
东平王车驾继续前行,碾过太仆卿窦固马蹄留下的蹄印,也碾过班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风雪愈紧,天地茫茫。
班固闭目,耳边似又响起扶风老农的哭诉:
“去年秋汛,河水倒灌,我家三亩麦田全毁……官府说无钱修渠,让我们自掘沟引水……可我们连铁锹都买不起啊!”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雪落无声,河枯无水,而朝堂之上,正以“省费”为名,任其干涸。
袖中,那封被退回的奏疏残页,尚藏一角。
他轻轻抚过,如抚亡魂。
此策虽废,志不可埋。
待他日执史笔,必书此页:某年某月,有寒士献治河策,权贵践之如泥,百姓溺之如渊。
雪落车顶,簌簌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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