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寒士,一为商户,一为农夫——身份迥异,命运殊途,却于此刻,以血为盟,以心为契,铸就扶风第一义!
自此,班超不再独行;自此,扶风有光。
永平四年(61年)冬,朔风如刀,寒意似冰刃,割裂天地,冻结河渠。
长安城内外,枯枝挂霜,瓦檐垂冰,连朱雀门外那对铜驼亦覆上一层冷雾,双目低垂,似在默哀这人间不平。渭水凝滞如铁,舟楫停泊,市井寂然,唯见炊烟稀薄,百姓缩颈闭户,不敢高声。
然比这严冬更凛冽的,是天子之怒。
阴氏家族等皇亲国戚、豪族大姓,恃势横行日久,私占永业田、强夺民产、蓄奴养兵,甚至私设刑堂、擅断生死,终致扶风、右扶风、京兆三辅之地民怨沸腾,流民塞道,哭声达野。
有老农伏阙上书,血书十页,字字泣血;更有郡吏冒死密奏,揭其“僭越如诸侯,暴虐胜盗贼”。
奏章递入未央宫,明帝览之,面色铁青,拍案而起,龙袍震颤:
“朕以仁政治天下,尔等皇亲国戚,饱享国家福利,竟敢视《汉律》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此非乱民,实乃乱国之贼!”
遂下诏严惩:
阴氏管事阴谭、阴骘等主谋,流徙西域,永不得返;其余胁从,或杖或赎,依律处置。
被毁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护田抗命之民,一概赦免,不究其罪。
诏书如雪,飞传郡国,驿马昼夜不停,蹄声踏碎冰河,将天子雷霆之怒与恤民之恩,一同播撒于冻土之上。
扶风百姓闻诏,焚香叩谢,香烟缭绕村祠,直上云霄。
田虑扶老母立于界碑之侧,老母枯手抚石,泪落如雨,喃喃道:
“祖宗有灵,天子有眼……”
田虑仰面望天,任雪花落于眉睫,融作热泪——那界碑上“建武十五年”数字,终于不再只是刻痕,而是活命的凭据。
徐干捧《汉律》残卷,跪于祠堂青砖之上,指尖轻抚“民为邦本”四字,墨迹虽旧,却因热血浸染而愈发清晰。
他低声喃喃:“天理未亡,王法犹在。”声音微弱,却如钟磬余响,在空寂祠堂中久久不散。
而班超之父班彪,已于建武三十年(54年)去世,坟茔静卧扶风北原,松柏常青。
如今兄长班固,身为兰台令史,奉诏修史,位重名显,闻弟在乡卷入械斗,虽暗赞其义,却忧其锋芒太露,恐招祸端。
遂严命班超束装辞乡,重赴西京长安太学就学,“不许惹是生非,当以文章立身,以史笔载道”。
临行前夜,雪落无声,古槐之下积雪盈寸。
班超独坐石上,抚摩腰间短剑——此剑乃父亲班彪遗物,剑鞘斑驳,剑穗玛瑙已褪红如旧血,仿佛吸尽了往昔悲愤。他指腹轻拭剑镡,寒光微闪,映出他眼中未熄的火焰。
田虑踏雪而来,肩扛一囊新收粟米,粒粒饱满,尚带田土气息。“带上吧,”他嗓音粗哑,“太学饭食清寡,莫饿瘦了身子。”
徐干随后而至,怀揣一卷手抄《九章律义》,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边角已磨毛。“我抄了三夜,”他轻声道,“其中‘田律’‘户婚’二篇,尤详。你若在太学论法,可为据。”
三人无多言,唯执手相视。雪落肩头,风过林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们相约,待春暖花开,于西京太学旧址相会——非为游宴,而为共议天下事,续写扶风之义。
次日,班超青衫裹尘,背负行囊,先行踏上东去西京官道。
身后,扶风雪落无声,界碑静立如誓;前方,太学钟声隐隐,似在召唤。他步履坚定,目光如炬,心中澄明:
此去非为皓首穷经,亦非仅为避祸全身,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那未竟之义——文可载道,武可卫民,而今,他要于太学之中,磨剑为笔,砺志成章。
风卷残雪,路向长安。少年背影渐远,却如一粒火种,悄然埋入帝国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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