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紧随其后,步履如风,踏地无声,却似有千钧之势压向敌阵。
他手中木棍虽粗粝无锋,却似藏雷霆于朽木——那是捆过祖碑、扶过家声的棍,今日亦要护住这方寸之土。
他未拔剑,因剑出必见血;而此刻,尚存一线余地,一线可争之理。
徐干亦疾步上前,青衫翻飞,算筹匣抱于胸前,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他本可避祸,躲入祠堂,闭门诵经;但他不能。昨夜灯下,他刚为村童抄完《急就篇》中“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墨迹未干,今晨便见仓廪将倾。
他岂能坐视?那算筹匣中,不仅有珠玉计数,更有民心账目——今日若不讨个公道,明日谁还信“书中有义”?
阴氏管事阴谭,勒马回身,见三人冲来,非但不惧,反嗤笑出声,嘴角斜挑,满是轻蔑:
“呵!就凭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一个泥腿佃户,一个落魄书生,一个无名游侠——也想挡我阴氏行事?真是不知死活!”
他语调慵懒,仿佛在驱赶野狗,手中长鞭却悄然收紧,蛇信般蓄势待发。
话音未落,二十余名阴氏家奴已围拢上前,刀出鞘,马踏尘,杀气腾腾。刀光映日,寒芒交错,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三人围于粟田中央。
马蹄缓缓收紧,碾过残穗,发出细碎而残忍的声响,如同命运在冷笑。
田虑胸膛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缠心。他脑中闪过的,是家中病母倚门、幼弟田坎、田地捧空碗的瘦小身影——
那碗沿已磨出豁口,却日日洗净,只等爹带回一捧新米。这田若失,一家即亡!他咬牙低吼,声如裂帛:
“今日,我田虑宁死,也不让你踏碎一穗粟米!”
话音未落,他竟弃棍扑向马腿,欲以血肉之躯绊倒骏马——疯?愚?不,这是被逼到绝境之人,唯一能写的“状纸”。
班超立于其侧,脊背如松,目光冷峻如铁。他心中默念:
“祖父遗训,班氏当救民于水火。父亲也曾经嘱咐言:‘史笔可载兴亡,亦须有人行于荒漠。’
今日若袖手,何以对先人?何以对苍生?”
那木棍在他手中,已非寻常器物,而是义之刃、民之盾、信之甲,是班家男儿立于天地间的脊梁。
徐干虽身形清瘦,指节因紧抱算筹匣而泛白,却昂首挺胸,朗声道:
“《春秋》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尔等恃强凌弱,夺民活命之田,岂不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皇帝亲颁诏令,严禁豪强兼并土地,违者论罪——
你们将皇命置于何地?将律法视作何物?”
声音虽清,却字字如磬,掷地有声。他怀中算筹匣微微震动,似珠玉共鸣,为正义作证。
三人心志各异,却于此刻同燃一火——
田虑为生计,是血肉之怒;
班超为道义,是世家之责;
徐干为公理,是书生之骨。
风卷残穗,尘扬如幕。粟田之上,一场以血肉对刀锋、以孤勇抗豪强的对峙,就此拉开序幕。
远处,古槐静立,枝叶低垂,仿佛屏息凝神,静待这场微小却壮烈的抗争——是否能在这永平盛世的阴影里,撕开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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