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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忽闻西边粟田“咔嚓”一声脆响,如骨裂地,似命运挥鞭,狠狠抽落人间,将班超从美妙的梦境里警醒。
那声响并非雷鸣,亦非风折,那马蹄声亦非朝廷传达诏书的吏士,奔驰的声响。而是铁蹄踏断穗秆、碾碎谷壳的暴虐之音——清脆、刺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残忍。
二十余骑乌骓马,自尘烟中奔出,如黑电裂空,蹄声震野,直扑安陵古道。马鬃飞扬,鞍鞯锃亮,却无一匹挂有官府符节,反在马尾系着赤绦,那是扶风豪强阴氏私兵的标记。
马嘶如裂帛,惊得田埂上的金丝雀,仓皇腾空,翅影纷乱,如离弦之箭射入碧空,连蝉鸣都戛然而止,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田中蟋蟀本在穗下低吟,此刻亦噤若寒蝉,唯余铁蹄踏地之声,如鼓如雷,震得黄土簌簌滚落田沟。
粟秆本已垂穗将熟,金浪翻涌,沉甸甸地压弯了秋日的脊梁,此刻却在铁蹄下纷纷折断,茎秆迸裂,谷粒四溅,如大地无声泣血——
那一粒粒饱满的粟米,是农人数百个日夜的守望,是孩童碗中稀粥的指望,是寒冬里唯一能捂热胸口的薪火,如今却被马蹄碾入泥尘,混着血与汗,化作一场荒诞的祭品。
田埂边,一老妇瘫坐于地,枯手拍打焦土,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泪如泉涌,声嘶力竭:
“我的命根子啊!这粟米……是俺一家老小的活命粮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吧——这可让俺们咋活哟!”
哭声凄厉,字字带血,直刺人心。她身后茅屋低矮,窗纸破损,灶台冷寂,唯有一只瘦狗蜷缩门边,呜咽不止,似也知大难临头。
那二十余骑,皆着皂衣,腰佩短刀,正是扶风阴氏家奴。
阴氏本乃本地巨族,而是从南阳郡迁居而来,仗恃皇亲国戚身份,广占膏腴,兼并田产,近年更借“垦荒”之名,强夺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
为首者面横刀疤,自左眉斜贯至右颊,目露凶光,嘴角噙笑,纵马踏过田垄,竟以践踏为乐。马蹄所至,禾倒土翻,如摧枯拉朽,他口中还哼着俚曲,调子轻佻,却字字诛心。
一人更扬起皮鞭,狠狠抽向欲上前阻拦的农夫。那农夫不过三十许,臂粗腿壮,显然是家中顶梁柱,此刻双目赤红,张开双臂挡在田口,嘶吼道:
“这是我家三代耕种的地!官府文书尚在——你们凭什么抢?!”
话音未落,鞭梢已至,带起一道血痕,从肩头直划至胸膛。他踉跄后退,却仍不倒,咬牙挺立,如一根不肯折断的粟秆。
那阴氏家族家奴厉声喝道:
“滚开!这田坎,我们阴氏家族要了!识相的,趁早搬走,莫等老子烧你屋、断你粮、卖你女!”语毕,又是一鞭,抽得农夫跪倒在地,血染黄土。
众奴哄笑,笑声如豺,回荡在焦热的田野上,与老妇的哭嚎交织成一首人间悲歌。那即将丰收的粟田,转瞬化为废墟,仿佛人间希望,不过权贵掌中一撮尘土,任其碾碎、抛洒、践踏,连哀鸣都不配留下回响。
古槐之下,班超静立如山,赤脊未动,眼神却已冷如寒铁。他手中麻绳缓缓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那不是恐惧,而是怒火在骨中奔涌,如熔岩潜行地底,只待喷薄之机。他目光扫过老妇颤抖的背影,掠过农夫胸前的血痕,最终钉在那刀疤首领脸上,眸中无怒无恨,唯有一片死寂般的清明。
他知道,今日若不出手,明日便无人敢言“公道”二字;今日若退一步,班氏百年清誉,便将与此粟田同埋尘土。
风起,槐叶簌簌,似在催促。
班超缓缓松开麻绳,右手悄然移向腰间短剑——剑未出鞘,杀意已凝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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