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矣!谬矣!诸君谬矣!”
一声清喝自后排骤起,如裂帛穿云,又似金戈乍鸣,骤然撕开太学正堂的肃穆。
满堂皆惊,八十名弟子齐齐回首——
但见班超单膝支地,倏然长身而起。他未着儒服,只一身玄色短打,紧束腰带,衬得身姿如劲松拔地,肩阔腰窄,英气逼人,眉宇间无半分书生怯懦,唯有一股凛然锐气,如刃出鞘。
腰间短剑垂穗,玛瑙红如凝血,在铜鎏金西王母灯映照下灼灼生辉,似有未冷之热血,正随其心跳搏动。
那剑非装饰,乃建威大将军耿弇所赠,柄刻“汉威”二字,曾饮沙场风霜,亦沾演武场尘土。此刻悬于少年腰侧,竟比博士案头青圭更显锋芒。
他屈指叩案,“铮”然一声,清越如金石相击,震得案头芍药微颤,露珠滚落,滴入漆盘,声如战鼓初擂。
目光如电,扫过傅毅,掠过班固,直逼堂上博士,堂下诸生,朗声而言,字字如矢,贯耳穿心:
“昔韩信受胯下之辱,市井小儿皆笑其怯,彼时安知有登坛拜将、衣锦还乡之日?又岂知天命终归汉室?
高祖封王,非慕周礼,实乃时势所迫!
彼时天下板荡,群雄割据,武夫畏威而不畏德,百姓望安而不得宁。若无剑戟之利,何以慑项羽之暴?
若无裂土之赏,何以聚英豪之心?此非高祖好封,实乃乱世不得不然!”
他顿一顿,胸膛起伏,气息如潮,声更激越,几近咆哮:
“今日诸君坐论周礼汉制,口诵‘亲亲尊尊’,手执《春秋》微言,却不知——若失剑戟之利,纵有百代文治,亦不过纸上谈兵,空言误国!
西域烽燧已断七日,伊吾陷落,商旅绝道,边民流离!
而朝中衮衮诸公,犹在此争‘封建’‘郡县’之名,辩‘亲亲’‘尚功’之义——此与抱经赴火、执简救溺何异?”
言罢,堂内寂然如空谷。
连檐角铜铃也似噤声,香烟凝滞,灯影不动。
李育博士微微眯眼,指节停于青圭之上,须发微颤,似被这少年言语刺中心事。傅毅面色微变,玉珩在袖中轻响,欲驳斥,却觉其言如刀,直剖时弊,一时语塞;崔骃默默赞叹,颔首称是;班固垂眸不语,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弟弟班超所言,正是自己夜不能寐之忧:
文以载道,史可殷鉴,然若无剑卫道,道将焉存?
唯窗外微风拂过槐枝,叶影婆娑,沙沙作响,似为这少年之言,悄然应和。那风自西北来,裹挟沙尘气息,仿佛已携玉门关外烽烟,悄然潜入这琅琅书声之地。
那柄短剑穗头的玛瑙,在灯下愈显猩红——如血,如火,如未书之史,正待以胆魄与锋镝,亲手写就。
良久,博士李育缓缓开口,声低而沉:“班仲升,汝非太学鸿儒博学科弟子,何敢擅入博学科讲堂,妄议国策?”
班超昂首,毫无惧色,朗声道:“学生虽未列籍鸿儒博学科,然身为太学诸生,汉臣之子,岂能坐视边患日炽而缄口不言?
太学为养士之地,非藏拙之所,当可畅所欲言,直抒胸臆。若士子皆如闺中绣女,只知针黹文章,不知天下安危,则国将不国!”
此言一出,满座悚然。
有老成者蹙眉,有少壮者目亮,更有数人悄然握拳,似被点燃心中久埋之火。
博士李育凝视少年良久,忽叹一声,青圭轻放案上,声如古钟余响:
“后生可畏……然锋芒太露,刚直易折。”
班超拱手,脊背挺直如铁:“宁折不弯,方为男儿。”
风再起,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一缕檀香。
那缕香,飘向兰台,飘向玉门,飘向万里之外尚未书写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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