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在下正是。”马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耿弇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听闻你欲借我耿氏之力,重振马门?”
马严抬头,目光坚定:“非借,乃合。马氏虽衰,尚有忠义之士百人,兵法韬略,亦有所传。若得耿公提携,愿效犬马之劳,共图大业。”
建威大将军耿弇,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玉如意轻轻敲击案几,发出清脆声响。窗外忽有乌鸦掠过,啼声凄厉,似预示一场风暴将至。
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照两人身影,一明一暗,如棋局初布,胜负未分。
暮春三月,渭水河畔草色初匀,新绿如染,嫩芽破土,透出勃勃生机。柳絮如雪,漫天飞舞,随风卷入官道尘烟,又轻盈地落于行人肩头、马鬃之间,仿佛天地间一场无声的告别。
扶风平陵的官道上,马蹄声清脆而孤寂,踏碎一地斜阳,也踏碎了沉寂十五载的旧梦。
班彪轻勒缰绳,胯下青骢仰首长嘶,声震林樾,惊起栖鸟数只,扑簌簌飞向远山。那马似亦感知主人胸中起伏的旧事,四蹄不安地刨地,鼻息粗重,眼中竟有几分悲怆之色。
班彪未语,只伸手轻抚马颈,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那是岁月与忠诚交织的体温。
他驻马远眺,目光越过渭水粼粼波光,落在渭北原上。但见坞堡连绵,高墙深院,如龙盘踞于苍茫大地之上。
夕阳熔金,洒在青灰砖墙之上,泛出沉穆光泽,仿佛整座堡垒皆由青铜铸就,冷峻而不可侵犯。
一面“窦”字大旗高悬堡楼,在春风中猎猎翻飞,旗角如刃,割开暮色,也割开了尘封十五载的往事。
霎时间,记忆如潮奔涌,不可遏制。
建武五年,河西五郡归汉,他随河西五郡大将军窦融自凉州东归。彼时铁骑三千,甲光映日,旌旗蔽野,浩浩荡荡如长河奔流。
士卒齐呼“归汉”之声,震彻关陇山谷,直抵长安未央宫阙。
那时的他,年方弱冠,眉目如剑,意气如虹,身披玄甲,腰悬古剑,随窦融策马入洛阳。宣德殿前,天子亲授玺书,群臣侧目,万民称颂,何等壮怀激烈!
那一日,阳光灼灼,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也照进他滚烫的心底——他以为,此生所求,不过忠义二字;所图,不过天下清明。
可如今呢?
故地重临,窦氏坞堡依旧巍然,堡墙未倾,旗杆未折,连门前石狮的獠牙都未曾风化半分。
然而当年同袍,或已战死沙场,白骨埋于荒丘;或遭谗言构陷,贬谪南荒,音讯杳然;更有甚者,虽身居高位,却早已忘却初心,唯利是图,沦为权贵鹰犬。
司徒掾班彪心中一阵钝痛,如被无形之手攥紧肺腑,呼吸几近停滞。
他凝望那面猎猎旌旗,指尖微颤,似欲抚平岁月褶皱,又似在叩问:
这盛世之下,忠义是否仍被铭记?功业是否尚有归处?昔日以血换来的太平,今日是否已被酒池肉林所侵蚀?
那面“窦”字大旗,曾是他信仰的图腾,如今却像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斩断他仅存的执念。
风过原野,卷起几片柳絮,悄然落于马鬃之间,如时光无声的叹息。远处传来牧童短笛,曲调悠扬却带着几分苍凉,仿佛在吟唱一段无人倾听的英雄末路。
班彪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然。
他知道,此行非为怀旧,而是为谋局。
窦氏虽盛,却已非昔日之窦氏;而他自己,亦非当年那个只知忠君报国的少年郎。十五年沉浮,早已磨去天真,留下的是锋芒内敛的智慧与不动声色的筹谋。
他轻轻一夹马腹,青骢缓步前行,蹄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稳、更沉。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官道之上,如同一道沉默的誓言。
前方坞堡大门紧闭,门楼上守卒持戟而立,目光如鹰。班彪未停,只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上朱砂印迹犹新,赫然盖着“尚书台”三字。
风又起,柳絮纷飞如雪,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旧梦未熄,更是新局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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