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窦钰，再也按捺不住，倏然起身，裙裾带风，几步跨至班超身前，将幼子一把揽入怀中。

她动作急切却不粗暴，仿佛怕碰碎一件易损的玉器，又似要将这整日的惊惶与不安尽数熨平。

她一手轻抚他瘦削的脊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夏衫渗入少年骨血；另一手却轻轻拍打他的肩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针，却又裹着哽咽：

“仲升啊，你可知道，今日闯下多大的祸？”

她语速急促，气息微乱，仿佛积压了一整日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决堤：

“你爷爷年逾古稀，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清福，却为你这不懂事的小猢狲，顶着烈日奔走数十里，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他身子骨本就弱，前年冬咳至今未愈，若因你这一闹，旧疾复发，卧床不起——你叫娘如何心安？叫你爹爹如何面对？”

说到此处，她喉头剧烈滚动，强忍泪水，却掩不住眼中血丝密布，眼尾泛红如染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却更显沉痛：

“你爹爹在洛阳为国操劳，日夜不得闲，可心里头，哪一日不挂念你？每月家书，必问‘仲升可安？’‘仲升可读书？’‘仲升可守礼？’——

你倒好，竟敢私自离家，连个口信都不留！若他知道你竟提了祖父的佩剑，孤身远行，怕是要气得提鞭子回来——

不是娘吓你，真打起来，怕是连爷爷都拦不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住班超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坚定地逼他抬头，直视自己含泪的双眼。

烛光映照下，那双眼睛如秋水含霜，既有责备，亦有哀求：

“不是娘狠心，实在是这事太大了！拐子横行，大道险恶，豺狼藏于市井，盗匪伏于荒径。

你若有个闪失，咱们这一家子，往后还怎么活？娘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啊……”

话至此处，她声音已低如耳语，几近呢喃，却更显沉痛入骨：

“仲升，答应娘，往后莫再任性。你若真想建功立业，也得先读好书、立住脚，莫让爷爷白发人再为你担惊受怕，好吗？”

烛光下，她眼眶通红，泪珠悬而未落，在睫毛上颤动如露。她深深凝望着怀中少年——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恐惧，更有无法言说的疼惜与期盼。

她记得他五岁时为救落水小犬跳入池塘，七岁时替邻家寡妇追回被抢的鸡雏，十岁时在祠堂墙上题诗“丈夫志四海”，那时她便知，这孩子心野，志高，非池中物。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怕——怕他羽翼未丰便折于风雨，怕他热血未冷便殁于荒途。

班超嘴唇微动，似欲辩解，似欲承诺，终未出声。

他只将脸埋进母亲衣襟，肩膀微微耸动，似有千钧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衣襟上还残留着白日煎药的苦香，混着槐花的清甜，是他自小最熟悉的味道。

此刻，这味道却像一根细线，勒得他胸口发紧。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祖父班稚铁青的脸，不敢看兄长班固隐忧的眼，更不敢看母亲泪光中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他并未迷路，亦未遇险。他是故意走的。他去了校场，见了戍卒，打听西域军情，甚至……已托人捎信给一位即将西行的商队首领。

那柄剑，他并未带走。他在半路折返，悄悄放回了祖父书房的剑匣旁。可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开口说出真相——因为一旦说出，便是承认：他早已决意远行，只是今日，尚在试探。

夜风穿堂，烛火摇曳。满室寂静中，唯有母亲的心跳，与他胸腔里的鼓动，遥遥相和。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