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稚神色一凛,转身望向远方——而班超,则在他身后悄然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少年眼中,已无委屈,唯有一片灼灼星火,正欲燎原。
“爷爷,喝水吧!”
恰在此时,班固自回廊转出,步履轻稳如踏云,手中托着新沏的香茗。那青瓷茶盏温润如玉,茶烟袅袅,氤氲着薄荷的清凉与新焙春茶的微涩清香,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竟似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方才亭中那股肃杀之气。
他走近后双手奉盏,动作恭谨而不拘谨,眉目沉静如秋水无波,又侧身对爷爷柔声道:“爷爷,仲升小弟年幼,读书尚浅,还不懂得这些大道理,爷爷就别责备他了。他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性子急,嘴上不服输罢了。”
说罢,他悄悄朝弟弟班超投去一瞥,目光里无责备,只有安抚,仿佛在说:莫怕,有我在。那一眼极轻,却如春风拂过冰面,无声化解了少年心头最后一丝孤立无援的惶然。
老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瓷壁,心头那股焦灼稍退。他轻啜一口,茶汤清冽微苦,继而回甘,如人生百味,层层递进。喉间顿觉舒畅,胸中郁结之气渐散,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他抬眼望向长孙班固——这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显出超乎年龄的持重与体察。方才那番话,既护了弟弟,又全了祖父颜面,更未失礼数分毫。此等心性,非天生温良,实乃日积月累之教养所成。
他眼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欣慰——这孩子,温良恭俭,识大体,知进退,确是班氏门楣之光。若天下士族子弟皆如此,何愁文脉不继、家风不振?
他放下茶盏,复又望向小孙班超,语气虽仍郑重,却已无方才的凌厉,反添了几分沉沉的感慨,如暮鼓晨钟,余音悠长:
“仲升啊,爷爷并非苛责于你。只是我这一生,从王莽乱世中爬出来,亲眼见过白骨蔽野、城郭为墟,亲历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那时长安宫阙焚为焦土,洛阳街市尽成鬼域,多少簪缨世家,一夜之间沦为流民乞丐;多少聪慧儿郎,未及弱冠便横尸沟壑……九死一生,方得今日一隅安宁。”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刻,目光如古井映月,深邃而澄明:
“这太平,不是天赐,是无数人用血汗换来的。光武皇帝提剑定鼎,将士浴血边关,百姓胼手胝足——才换来今日你我能坐于亭中,听蝉饮茶,论道谈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孙儿,最终落回班超脸上:“我们生逢其时,岂能虚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非是空言,乃是士人之责,更是我班氏子孙之命脉!”
他声音微颤,却愈发坚定:
“你可知,我班氏自先祖班壹避秦乱于楼烦,至你曾祖班况仕于元帝,再到你父班彪著《王命论》以明正统,代代为吏,清名远播,乡里称善,士林敬重?
若子孙庸碌无为,醉生梦死,岂止辱没门楣,更是负了这盛世所托!负了那些未能活到今日的忠魂!”
亭中静默。蝉声不知何时又起,却不再聒噪,反似低吟。班超低着头,手指仍攥着衣角,可肩膀不再紧绷,眼中的惶恐已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思索——那思索如种子入土,在少年心田深处悄然扎根。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班彪灯下批注《汉书》时的背影,想起母亲缝补战袍时低语“若天下再乱,男儿当执干戈以卫社稷”……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风自树隙间穿过,拂动老人鬓边白发,也拂过两个少年微汗的额角——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炽烈如火,却都在这祖训如钟的午后,悄然埋下了各自命运的种子。
老人望着兄弟俩,久久不语。最终,只缓缓点头,眼中既有痛惜,亦有骄傲。
这少年兄弟,已不肯再躲在绿荫之下,而是展翅欲飞。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