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上字字如血,记着班固对大将军霍光辅政之思、对汉室兴衰之叹,亦藏着他一片书写家国兴衰的赤诚之心。
那“权不可久假,亲不可过用”八字,尤以浓墨重书,笔锋如刃,直指外戚专权,挑战剥夺之弊。此刻,它却如游魂潜行,没入地底幽暗,仿佛天意留一线生机,为青史的彰显,埋下伏脉。
班固被金吾卫士缚于堂中,双臂反剪,麻绳深陷皮肉,心潮翻涌,五味交煎。
忆起多年寒窗,青灯黄卷,春蚕食叶,秋萤照字,只为秉笔直书,不使青史蒙尘;只为继父班彪遗志,不令文脉断绝,书一家之言,写万世兴衰。
他曾于雪夜抄《太史公书》,指裂血染简端;亦曾在病榻侍父,听父班彪喃喃:“史者,国之镜也,不可伪,不可曲,不可无,不可侮……”
岂料今日,自己竟因“私修国史、影射国戚”八字,沦为阶下囚徒,遭人构陷,百口莫辩,冤屈难伸。
他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心中默誓,字字如铁:
“纵身陷囹圄,铁锁加身,吾志不改!史笔可断,丹心不灭。此八字,必镌于青简,照于千秋!”
而那方“史笔丹心”玉印,此刻正被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紧攥掌中,指腹摩挲印文,眼中精光闪烁,似已见朱绂加身、廷尉升阶,甚至幻想自己执掌兰台,名动朝野。
他似乎浑然不觉,此印非功,实为祸媒;此阶非荣,乃通深渊。
太学明堂,烛影摇红,却照不尽人心之暗,人性之恶。这场惊变,如冬夜寒霜,猝然覆上班固心头,冷透骨髓。
他目光扫过太学诸生张丰低垂的眉眼——那睫毛微颤,分明是强抑得计之喜;又掠过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得意的嘴角——那笑意深处,藏着急于向权臣邀功的焦灼与得意。忽觉脊背一凉,如蛇行肤。
此事绝非偶然,定然有人心怀叵测。
那玉印来得蹊跷——班氏数代,从未私刻,印文却仿得惟妙惟肖,连玉质都选的是南阳独山旧坑料,恰与石渠阁存档的印料同源;而残简藏得十分隐秘,却偏偏在金吾卫士搜检时,“恰好”滚出;连卫士破门之机,都掐得分毫不差,似早知他今夜将收《续汉书》尾章,心神最松懈之时……
他猛然警觉:此非寻常构陷,害他一人,而是另有所图。
背后必有更大黑手,正借刀杀人,欲以他班氏一门为饵,钓朝中清流,激天子震怒,挑起一场惊天大案——或为剪除外戚羽翼,或为清洗太学士林,甚或,为掩盖某段,不可告人之秘史。
风雪更急,扑打窗纸如鼓点催命。
班固闭目,心内如电:若此局真为朝堂权斗所设,则他非但难逃死劫,更可能成为他人登顶之阶、洗牌之棋。
而此刻,那卷坠入地龙的残简,正随暖烟缓缓沉向未知深处——
或许,它才是破局之钥。只是不知,班固还能不能看到破晓的黎明时分。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