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内衬——那半片茱萸囊犹在,针脚细密,香气微存。他一字一顿,如金石掷地:
“若史可因权势而曲,则青史成粉饰之具;若笔可因生死而折,则后世无真相可寻!今日纵死,我亦不改一字!”
风雪骤急,扑打窗纸如鼓。远处宫阙钟声忽起,三更已过。而太学诸生张丰手中竹简,墨迹在月光下泛出幽光,仿佛也在无声诘问:
谁在写史?谁在篡史?谁,又配执笔?
班固的话音未落,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已冷然上前,袍袖一拂,声如寒铁,指斥班固:
“班固,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掩饰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本官公务在身,不可徇情枉法,奉旨拿人,查抄书稿,你不要让本官为难,先随我走一趟吧,是非曲直,有无冤屈,自有廷尉裁判,不会污人清白!”
金吾卫士应声而上,铁手如钳,粗暴地架起班固双臂。班固奋力一挣,衣襟撕裂,傲然挺立,露出内衬那半片茱萸囊,香气微散,似最后一缕人间温意;
班固的发冠微斜,青丝垂落额前,却仍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地上散落的简牍——那墨迹未干的“霍光”二字,正被寒风掀动,如泣如诉,仿佛史魂,不甘沉寂,欲向苍天,再问一句公道。
“让我走!是非自有公道,岂是肆意诬陷,一家之主,就能够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心中默念,字字如刻:
“待我归来,必续此史,使忠奸有辨,是非昭彰!若天不绝汉室之信史,便不绝我班氏之笔!”
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冷笑一声,俯身拾起一片残简,举至班固眼前,厉声道:
“好!还在嘴硬,强词夺理!私修国史,诽谤执政大臣,影射外戚专政,中伤陛下爱护外戚亲情,此话难道不是明证?为何花言巧语,胡搅蛮缠,掩饰篡改私修国史,诽谤大臣罪行?”
风雪扑面,卷起残简数片,如史魂低徊,又似千载文脉在呜咽。
班固被押出西京长安太学明堂,足下的青石,已被新下的积雪覆盖,步步踏出深痕,班固却无一步迟疑。他的身影,在雪夜中渐行渐远,脊梁挺直如松,仿佛纵使天地倾覆,天崩地裂,亦不能折其一寸骨节。
而那与世无争之儒士,在强悍与暴力面前,无畏地挣扎,如那未竟之稿,在风中翻飞,纸页簌簌,似有无数先贤之灵随行,护佑着这一位刚直谏诤的儒士。
明堂之内,烛烬成灰,书简狼藉,唯余一盏青铜灯树,孤悬壁上,映照满地破碎的墨香与理想——
仿佛一段被撕裂的太学清梦,正悄然坠入一场,深不可测的朝堂漩涡。
远处宫墙高耸,朱雀门内,灯火通明,笙歌未歇。谁人知晓,此刻被拖入郡邸狱暗狱的,不是逆臣,而是一支不畏强权、不肯弯折的秉笔直书史笔?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寒风刺骨,如这冷酷的现实,没有温情,没有希望。班固被金吾卫牢牢控制,挣扎不得,任由卫士,在太学内翻箱倒柜,肆意翻找,寻找所谓的罪证,坐实私修国史,诽谤权臣外戚之罪,让你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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