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瘦汉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地窖,也映出何舟寂惨白的脸和满架陶罐。
“哪个?”汉子问,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何舟寂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第三层架子,混在普通罐子里的那七个“夹层罐”。他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交出去?父亲一生的心血,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不交?王氏还在他们手里……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崩溃的瞬间,地窖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三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地窖口那块厚重的木板,被猛地从外面盖上了!紧接着,是铁链快速缠绕、锁头“咔哒”扣死的清脆声响!
地窖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贼人手中那一点火折子的光,剧烈晃动。
“他娘的!怎么回事?”矮胖子惊怒交加,就要往上冲。
“别动!”精瘦汉子低喝,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惊疑。他举高火折子,火光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中计了?”
何舟寂也懵了。不是他们的人?是谁?王氏?不可能!
地窖外,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锁门声,只是个幻觉。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透过木板缝隙,清晰地传了下来:
“下面的朋友,并冶镇的水浅,养不起过江龙。留下何家娘子,自去后山废窑。一炷香后,若还在镇上,莫怪老汉我不讲情面。”
是叔老太爷的声音。
何舟寂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叔家!竟然是叔家!
精瘦汉子举着火折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盯着头顶被锁死的木板,眼中光芒急闪。矮胖子则急躁地低吼:“大哥!跟他们拼了!”
“拼?”精瘦汉子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叔家敢锁门,外头就布好了弓弩。你想变成刺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掷,火星四溅。在光线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何舟寂看到他极其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被算计的憋屈。
“走!”黑暗中,精瘦汉子低喝。
急促的脚步声奔向地窖深处。何舟寂这才记起,地窖最里面,父亲当年为了取土方便,曾挖过一个极窄的、通往屋后荒沟的暗道,后来用土石虚掩了。这秘密,连王氏都未必清楚,叔家怎么会知道?还提前告诉了贼人?
头顶上,传来铁链被解开的声响,木板被重新挪开。天光泻入,照亮了地窖里飞扬的尘土。
何舟寂抬头,逆着光,只看到地窖口站着一个模糊的、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王氏被一个叔家短打汉子扶着,站在一旁,惊魂未定,嘤嘤哭泣。
“何掌柜,”叔老太爷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受惊了。镇上不太平,往后,门户要当心些。”
说完,那身影便转身,在短打汉子的簇拥下,蹒跚离去。从头到尾,没有进地窖查看一眼,没有问一句贼人的来历,更没有提那“夹层罐”半个字。
仿佛他亲自出面,动用隐而不露的力量解决这场危机,真的只是为了维护并冶镇“民风不错”的招牌,以及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外姓匠人,施舍一点居高临下的“庇护”。
何舟寂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重新变得空旷的地窖口,看着散落一地的、被贼人慌乱中碰倒的几个普通陶罐碎片,看着惊魂未定的妻子。
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到来。
一股比之前被贼人用刀指着时,更冰冷、更沉窒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满了他的全身。
他忽然明白了。
贼人敲的是他家的门。
而叔家锁上的,是整个并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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