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笔买卖
盐有了,粮有了,寨子里渐渐有了人样。女人们补衣裳、硝皮子,男人们修围墙、做陷阱。李三每天带着虎头在周围山头转,摸清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
半个月后,机会来了。
虎头从山下打听到,有一队商旅要从黑松岭过,运的是绸缎和药材。护队的有八个镖师。
“劫不劫?”夜里聚在寨堂,众人眼睛都盯着李三。
“劫。”李三说,“但不杀人。”
“那镖师反抗咋办?”
李三摸了摸桌上那把官刀。刀已经被虎头磨得雪亮,映着火把的光。
“那就让他们不敢反抗。”
计划很简单。李三看中了鹰嘴崖那段路——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窄处只容一车通过。他让虎头带两个人提前一夜去崖顶,搬松了几块巨石。又让柱子娘带着女人们在前面三里处的岔路设障,用树枝泥巴伪装成山洪冲垮的路面。
商队果然中了计。看见前路被“冲垮”,镖头只好折返,改走鹰嘴崖。车队进入窄道时,崖顶巨石轰然滚落,不是砸人,是堵路。前后路都被堵死,商队成了瓮中之鳖。
李三带人从林子里现身时,八个镖师已经慌了。他们背靠货车,刀出鞘,但手在抖。
“各位走镖的兄弟,”李三站在十步外,声音不大,“留货,留马,人走。不伤性命。”
镖头是个络腮胡大汉,啐了一口:“黑松寨的杂种,爷爷走镖三十年…”
他的话没说完。
李三突然前冲,不是冲向镖头,而是冲向车队末尾那个最年轻的镖师。那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被李三夺下,脖子被胳膊勒住。李三的刀横在他咽喉上。
“我数三下,”李三盯着镖头,“你们放下刀,或者我割了他。一。”
镖头额头冒汗。
“二。”
年轻镖师尿了裤子。
“等等!”镖头把刀扔在地上,“我们走!货给你!”
八个镖师徒步离开后,李三松开那小子,把他刀插回鞘里,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们镖局,黑松寨只劫货,不结死仇。下次再走这条路,每车交二两买路钱,我们派人护送过山。”
那小子愣愣地点头,追同伴去了。
虎头带人清点货物:二十匹绸缎,十五箱药材,还有三百多两现银。众人欢呼起来,柱子娘抱着绸缎又哭又笑。
李三却走到崖边,看着镖师们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摸了摸腰间的刀。今天没见血,是好事。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三哥,”虎头凑过来,“咱们发财了。”
“嗯。”李三转身,“把药材留一半,绸缎留五匹,剩下的明天你带下山,去邻县当铺换了钱,买粮,买布,买铁。再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寨子,什么山头。”
“要干啥?”
“要么结盟,要么灭了他们。”李三说,“黑松岭,只能有一个声音。”
第四章规矩
黑松寨的名声传开了。
方圆百里的村子都知道,山上有伙“不像土匪的土匪”。他们收买路钱,但真派人护送商队过险要地段;他们劫富户,但每次都会留三成,说是“不绝人活路”;他们甚至不定时往山下穷人家门口扔袋米,搁几块碎银。
县衙来过两回兵。第一回五十人,李三带人在山道上设了十七处陷阱,毒箭、滚木、陷坑,官兵死伤十几个,连寨子影子都没见着就退了。第二回来了一百人,李三干脆放弃山寨,带人钻进更深的老林。官兵扑个空,回程时反被埋伏,丢了二十多匹马和全部粮草。
知县没法子了,写了道折子往上递,说黑松寨“拥众数百,器械精良,恐成心腹之患”。其实寨子里满打满算才三十来人,能拿刀的不超过二十个。
但李三确实在扩张。他吞并了附近两个小寨子,不杀降者,愿意留下的给饭吃,想走的发路费。寨民渐渐多了,老弱妇孺加起来上百口。虎头带人在寨后开了片地,种菜,养鸡,甚至搭了个猪圈。
有了家当,就得立规矩。
李三定的第一条规矩:不劫穷人。第二条:不淫妇女。第三条:寨内斗殴者,断一指;背叛山寨者,点天灯。
立规矩那天,他在寨堂前摆了香案,供上那把官刀。
“咱们都是被逼上山的,”李三对众人说,“但上了山,就得活出个人样。从今天起,黑松寨不是土匪窝,是咱们的家。官兵再来,咱们一起扛;年景好了,咱们一起下山,置地,盖房,娶媳妇。”
众人喊好,声音震得松涛都静了一瞬。
但李三知道,光靠热血活不长。他让虎头暗中在县衙找了个书吏,按月送银钱,换官府的动向消息。又派人去州府,偷偷买了二十张强弓,三具弩。
入冬前,李三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带着虎头,单骑下山,直奔县衙。
知县在二堂见的他,左右埋伏了二十个刀斧手。李三没带武器,只捧了个木匣。
“草民李三,献剿匪之策。”他跪下,打开木匣,里面是整整五百两白银。
知县愣了。
李三不抬头,声音平稳:“黑松寨愿受招安,但求三条:一,寨民既往不咎,按户分田;二,寨中青壮编入乡勇,守黑松岭一线;三,请大人允准,在黑松岭设关卡,过往商旅征税,三成归县衙,七成养寨民。”
知县捻着胡须,眯眼打量李三。许久,他笑了:“你是个聪明人。但本官凭什么信你?”
“凭大人需要政绩,我需要活路。”李三抬头,“黑松岭匪患三年未平,大人若招安成功,便是大功一件。而我这些兄弟,只想有口安稳饭吃。”
知县盯着那五百两银子,又看看李三:“若本官不答应,直接在此地斩了你呢?”
“那黑松寨明日就会劫官粮,”李三声音依旧平稳,“而且会打出‘替天行道,诛杀狗官’的旗号。大人,流民杀不完,但功劳,只有这一件。”
堂内死寂。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呜咽作响。
三日后,招安文书送到了山寨。
寨民炸了锅。有人欢喜,觉得终于能见光了;有人愤怒,说李三卖了兄弟换前程;更多人茫然,不知道下山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李三站在寨堂前,等众人吵够了,才开口。
“招安是第一步,”他说,“下一步,我要让黑松寨的人,能挺直腰杆走在县城大街上,能让子孙读书识字,能老了有口棺材埋。”
“可官府出尔反尔咋办?”柱子娘问。
“所以咱们不能全信他们。”李三看向虎头,“弓弩藏好,粮草备足,寨子不撤。咱们两手准备。”
开春时,黑松寨三十七户、一百二十一口人,迁到了山下的李家集——那是县衙拨给他们的荒地,临着黑松岭官道。
李三带着二十个青壮,真的编成了乡勇队,守关卡,征税银。税款每月清点,三成送县衙,七成按户分给寨民。余下的,李三偷偷存起来,派人去州府买铁,买硫磺,买硝石。
日子似乎真的好了。寨民盖起土坯房,开春种了粮,虎头甚至娶了刘家屯一个姑娘。婚礼那天,李三喝醉了,这是他上山后第一次醉。
夜里,他独自走到村口的松树下——就是当年他放银子那棵。月光很好,照得见远处黑黝黝的山岭轮廓。
“三哥。”虎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嗯。”
“咱们真能一直这样吗?”
李三没回答。他望着山道尽头,那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是商队,还是别的什么。
“记着,”许久,李三说,“咱们端起的这碗饭,是拿命换的。端起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下。放下,就是死。”
虎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风过松林,涛声如旧。远处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隐约可闻。
新的一天要来了。在这个世道,活着,本身就是在刀刃上走路。而李三知道,他们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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