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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确实是个十足的苦命人。年少失怙,离乡漂泊,尝尽世态炎凉,最终带着同样孤苦的小翠回到回莺村,才算勉强扎下了根。如今,他黝黑的皮肤、手上厚厚的茧子、弯腰劳作的姿态,乃至言谈间那口地道的方言,都让他看起来与村里其他后生别无二致,算得上是个土生土长的回莺村人了。
然而,只有秋生自己心里清楚,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理解,远远不及他那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父亲。
父亲眼中的土地,是活的,是有呼吸、有脾气的。他能从开春时泥土解冻的松软程度,判断出今年是该多种高粱还是谷子;他能根据云彩的形状和风中潮湿的气味,精准预测三天后的雨量;他能从一株麦苗叶片的颜色,看出它缺肥还是生了暗病。土地对父亲而言,不单是谋生的依靠,更是倾注了全部心神去对话、去感知的伙伴,甚至是一种信仰。他那句“守着地,就像守着根”,是真正将自身的血脉与土地的脉搏紧密连接后,发出的生命宣言。
而秋生对土地,更多是一种敬畏的、乃至略带疏离的依赖。他熟悉土地的劳作流程,知道何时播种,何时除草,何时收割,这些是他在父亲身后模仿、以及在生存压力下被迫迅速掌握的本事。他能吃苦,不惜力气,能把田垄收拾得整齐干净,能让庄稼有个不错的收成。但他与土地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无法像父亲那样,能听懂土地的“语言”。遇到罕见的虫灾或古怪的天气,他会焦虑,会束手无策,需要去请教村里的老人,而不是像父亲那样,似乎总能从祖辈的经验和与土地的长久厮守中,找到应对的法门。他耕种土地,更像是一个尽责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雇员在努力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而非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在悉心照料年迈的父母。
这种差距,并非源于懒惰或愚钝,而是命运使然。父亲用一生的光阴,缓慢而深沉地沉浸于土地,完成了从依附到共生的融合。而秋生的青年时代,却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在陌生的城市里为了最基本的口粮挣扎,那段经历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同的烙印,使他看待世界和生存的方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漂泊者的警觉和务实。他对土地的感情,深埋着感恩(因为它提供了安稳),也掺杂着一种因曾被连根拔起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隔阂与小心翼翼。
因此,每当收获时节,望着金黄的麦浪,秋生心头涌上的,除了喜悦,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守住了这片地,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回莺村农民,但他深知,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达到父亲那种与土地浑然一体的境界。那份对土地深入骨髓的理解和近乎哲人般的领悟,随着父亲的离去,似乎也成了回莺村即将失传的秘密。他能继承土地,却难以完全继承父亲那份与土地之间沉默而深厚的“情谊”。
深秋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打谷场上。小翠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一把铺了厚垫子的竹椅里,手里做着婴儿的小衣服,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宁静的光晕。秋生刚和几个叔伯兄弟卸完今年最后的粮谷,浑身冒着热气,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有一股子快要当爹的、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他用汗巾抹了把脸,凑到聚在一起歇晌抽烟的男人们中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显摆的憨气:“三叔、五伯,你们瞅瞅,瞅瞅我媳妇那肚子,尖溜溜的!都说酸儿辣女,我们小翠可是见着酸杏就走不动道儿!你们大伙儿猜猜,这回,能不能给我生个带把儿的小子?”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快嘴的李家嫂子正纳着鞋底,闻言啐了一口,笑骂道:“秋生你个憨货!这有啥好猜的?要我说,小翠这身子瞧着就结实,保不齐啊,一胎就给你生个龙凤呈祥,儿女双全,那才叫好福气呢!”
这话说到了秋生心坎里,他咧着嘴嘿嘿直乐,搓着一双因劳作而粗糙的大手,眼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小翠,满是疼爱。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磙上,又抛出个话头:“那……那大伙儿再给帮帮忙,肚子里这个,甭管是小子还是丫头,总得有个响亮名儿啊!我这脑子,想破了也想不出个好的。”
起名字可是大事,也最能挑起庄稼人的兴致。一直吧嗒着旱烟袋、沉默寡言的七公,此刻也眯着眼开了腔,声音沙哑却带着权威:“咱庄稼人,不图那些花哨。要是小子,名字就得像山上的石头,结实、挡风。叫个‘石头’、‘铁柱’就挺好,好养活!”
旁边读过几年私塾、在村里算是“文化人”的远房二爷,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七公,如今时代不同了,名字也得有点讲究。依我看,若是男孩,可取单名一个‘稷’字。后稷,那可是咱农家的始祖,寓意不忘根本,承袭农事。”他顿了顿,捋了捋几根稀疏的胡子,又说:“若是女孩嘛,‘禾香’二字便极好,既是田间景象,又望其品性温良,自带芬芳。”
年轻的伙伴们则有他们的想法。和秋生光屁股玩到大的栓柱挤眉弄眼地喊:“生哥,要是个小子,叫‘丰收’!听着就带劲!要是闺女,叫‘满仓’!嘿嘿……”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婶子笑着用鞋底虚拍了一下:“去你的!闺女家叫满仓,像什么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叫“青山”、“绿水”的,图个长久吉利;有说叫“冬梅”、“春燕”的,应时应景。热闹的声浪包围着秋生,他听着,憨憨地笑着,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仿佛每个名字都好,又都难以决断。
小翠在一旁,听着男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看着秋生那副又兴奋又拿不定主意的傻样子,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阳光洒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也洒在这一片充满希望的喧闹里。对于秋生和小翠来说,无论孩子最终叫什么名字,都将承载着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关爱和最殷切的期盼。
秋生一家,如同两株曾经漂泊的苗,如今已深扎根于回莺村的土壤里,枝叶与整个村庄的脉络交织在一起,再难分离。当小翠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坐在村头老槐树下,当秋生和乡亲们一起在田间挥汗如雨,当他们的悲喜与村中的大小事务紧密相连时,他们已经成了回莺村肌体上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这种日益深厚的归属感中,秋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村庄的命运与自己这个小家的命运是如何休戚与共。
这一年,老天爷似乎格外眷顾回莺村。春雨知时节,夏阳不酷烈,风调雨顺得让人心里头都觉着踏实。到了夏收时节,打谷场上的麦垛堆得像一座座小山,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各家的粮仓地窖,罕见地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捉襟见肘。连村口那口滋养了村子不知多少代人的老井,水位也涨了不少,井水清冽甘甜,仿佛也透着股丰年的精气神。
更让人欣喜的是,村子里添丁进口的喜讯接连不断。秋生家胖小子刚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村东头老赵家的媳妇又生了对双胞胎,洪亮的啼哭声传出院子,引得邻里纷纷道贺。猪圈里的母猪一窝下了十几只崽,油光水滑,挤挤挨挨;牛棚里的老黄牛也又添了个健壮的小牛犊。整个回莺村,处处可见人丁兴旺、六畜蕃盛的景象。白日里,男人们在田间地头忙碌,妇女们在家操持、照看婴孩,笑语不断;傍晚,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顽童嬉闹,一派人畜相安、其乐融融的太平光景。
然而,这片过于祥和、甚至有些圆满得不像话的景象,却让村里几位年高德劭、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族长和村长,在欣慰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几位老人常在祠堂前的古槐树下碰头,吧嗒着旱烟,眉头微蹙。年纪最长的七公,望着打谷场上追逐嬉闹的孩童和满圈的牲畜,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头发毛啊。”
旁边主管祭祀的三叔公接口道:“是啊,老话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天地运行,自有其道,有丰年必有歉岁。咱们这回莺村,多少年没遇上过这样顺风顺水、人畜两旺的光景了?我这心里头,咋总觉得像是把往后几年的好运气,都一股脑预支了呢?”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老人们见识过太多的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就能让满仓的粮食化为乌有;一场蔓延的畜疫,就能让兴旺的牲口棚死寂一片;甚至一次看似寻常的人口增长,也可能在未来的荒年里成为沉重的负担。眼前的繁盛,像一桌过于丰盛的宴席,反而让他们担心起散席后的冷清与艰难。
这种不安,并非诅咒,而是源于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敬畏,以及对村庄未来命运的责任感。他们担心,这极盛的景象背后,是否隐藏着未知的转折?是否预示着更大的考验即将来临?老人们经历过太多的年月,深知天地运行有其规律,丰年之后未必仍是丰年,好运不会永远眷顾一片土地。这种对未知未来的隐隐担忧,促使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请人算了风水,回莺村在未来有几年运数。他们几经辗转,特意从山外请来了一位据说颇有名望的风水先生。那先生手持罗盘,脚踏八卦,在回莺村的田间地头、山峦水系间足足转悠了三天。最后,他站在村后的山岗上,捻须对簇拥着他的村老们说道:“贵村地脉敦厚,藏风聚气,本是块福地。依山势水形看,未来三五年内,当有一段平稳安康的运数,只要不行差踏错,可保无虞。”但随即,他话锋一转,指向远处一道隐约的山坳,语气变得凝重:“然,此地乃水口关锁之处,稍有疏泄,恐损及元气。需得借神明之力,镇守地脉,方能长久。”
先生的话,既带来了安心的预言,也指出了潜在的隐忧。这使得接下来的举动,不仅仅是祈福,更带上了一种未雨绸缪的庄严意味。
于是,全村人行动起来,展现出一种自发的、虔诚的凝聚力。虔诚的请来了土地公,建了山神庙。在风水先生选定的吉地和吉日,一场全村参与的盛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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