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莺村_君安县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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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莺鸟归来得比往年迟,叫声也稀疏了许多。没人太在意,只当年景偶有异常。紧接着,村里开始有人发烧、呕吐,身上起红疹。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但病势凶急,一家传一家,半个月内,竟倒下一大半。那位最初带回稻种的滕文远,是第一批呕血而亡的人之一。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老郎中用尽谷中所有草药,束手无策。有老人颤巍巍地翻出府志草稿,指着滕廪生当年记录的一行小字,惊恐地说:“祖训有言:‘慎与外人接,恐带“疫鬼”归谷’!”

矛头瞬间指向频繁出山的滕继业等人。愤怒的村民将他们围在“敬天阁”前,指责是他们从山外带来了“瘟神”。冲突爆发了,在病魔的阴影下,往日的乡亲情谊不堪一击。混乱中,不知谁打翻了火把,干燥百年的“敬天阁”木结构顷刻燃起冲天大火,那卷记载了起源、也预言了危机的府志草稿,连同滕廪生的手迹,在火海中化为飞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也就在那一夜,最后一批还能行动的人,在滕继业的带领下,砸开了那道被他们祖辈精心掩盖了百年的瀑布入口,携家带口,逃离了这座已成人间地狱的“桃源”。他们没有方向,只是疯狂地想要离开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山谷,骤然死寂。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有胆大的山外人,因“回莺青”瓷器断绝,或是听了些“山中闹鬼”的风声,试图寻找这个传说中的村子。他们历尽艰辛,甚至找到了那道瀑布,但穿过水帘后,看到的景象让他们魂飞魄散——

谷中房舍俨然,街道平整,甚至有些院落门口还晒着未收的农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但空无一人。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烟。只有疯长的野草从石板缝中钻出,爬满了墙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般的寂静。当年声震山谷的万千莺啼,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有一只乌鸦停在焦黑的“敬天阁”废墟上,发出粗粝的“呱”一声,反而让山谷显得更加死寂、空洞。

他们逃也似地离开,从此,“回莺鬼村”的名号,便在山外悄悄流传开来。有人说,夜里能听到谷中传来隐隐的哭声和咳嗽声;有人说,曾见白衣人影在废弃的屋舍间飘荡;更多的人说,只要靠近那片山谷,就会听到一种类似无数鸟儿垂死挣扎的、凄厉的悲鸣,在石壁间回荡,“回莺”之声,终究变成了索命的回响。

那个被环形山壁温柔包裹的山谷,那首由逃亡者与候鸟共同开始的生存史诗,最终以所有人间温暖与自然灵性双双寂灭的方式,画上了句号。它静静地躺在回雁峰以南、蒸水河源头的群山深处,像大地上一道早已结痂、却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关于避难、繁衍、背叛、瘟疫与最终寂灭的,完整而悲哀的轮回。

好的,我们为这个轮回的故事,续写一个充满韧性、在废墟上重燃炊烟的新篇章。

回莺村·余烬新火

“回莺鬼村”的传说,在衡山以南的乡野间又流传了几十年,渐渐也淡了,成了老人吓唬小孩的床头故事。山外的世道,也从所谓的“乾隆盛世”,滑入了更深重的泥潭。土地兼并,官吏盘剥,水旱频仍,道光末年的湘南大地,如同一个行将破裂的脓疮,滋生出更多的流民、溃勇与无家可归者。

这一日,已是咸丰二年(1852年)的深秋。一队约莫二十来人的流民,正沿着蒸水的一条细小支流,在嶙峋的山石间艰难跋涉。他们比百年前滕廪生那队人更狼狈,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被官兵与团练驱赶、追捕后的惊惶。为首的是一对兄弟,姓何,原是祁阳的铁匠,因不堪粮差逼勒,失手伤了差人,只得举家逃亡。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往最深的山里钻。干粮早已吃尽,全靠挖些苦涩的根茎和偶尔捕到的溪鱼吊命。弟弟何二郎已经发烧,昏昏沉沉,全靠兄长何大和几个同乡轮流背着。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倒毙在这无名深山时,走在最前探路的一个半大孩子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前方:

“水!好大一片水!”

众人挣扎着上前,拨开一片几乎与山壁同色的枯黄藤蔓,全都呆住了。眼前是一面陡直的石壁,一道不算宽阔、却水量充沛的瀑布正轰然落下,注入下方一个墨绿色的深潭。这景象本身不算奇绝,奇的是,在那瀑布右侧,石壁上竟有一道明显是人力开凿、后又废弃的、可供一人通行的石阶,蜿蜒向上,通向瀑布上方。石阶上覆满青苔与灌木,显然久无人迹,但那规整的斧凿痕迹,绝非天然。

绝境中人,任何一点文明的痕迹都是救命稻草。何大把弟弟交给旁人,抽出砍柴刀,咬着牙,第一个踏上那湿滑的石阶。石阶尽处,并非山顶,而是一个被藤萝几乎封死的、黑黝黝的洞口。他深吸一口气,挥刀斩断粗藤,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竟不昏暗,有微弱的天光从另一端透入。他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段不长的甬道,当他的头从另一端探出时,他愣住了。

没有预料中的悬崖或山巅。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环形山壁合抱的谷地。时值深秋,谷中草木黄绿相间,一片静谧。然而,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那谷中的景象——

并非蛮荒。整齐的田埂轮廓仍清晰可辨,只是长满了荒草;一条以白石砌岸的小溪潺潺流过,上面甚至架着完好的石桥;溪流两岸,是数十栋虽然残破、但骨架依然完整的青砖灰瓦院落,静默地立在午后的天光下。没有声音,没有人烟,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人居”的秩序感,与周遭的蛮荒山林格格不入。

这不是仙境,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完整的村庄废墟。

何大几乎连滚爬滑下洞口附近的坡地,回到瀑布边,对着下面眼巴巴望着的众人,因为激动而声音嘶哑:

“上面……上面有个村子!空的,但有房子,有地,有水!”

希望,像一颗火种,猛地投进了这群濒死之人干涸的心田。他们用尽最后力气,相互搀扶,攀上石阶,穿过洞穴,当所有人站在这片寂静的谷地中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泣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索。推开一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的桌椅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灰;灶台冰冷,但铁锅还在;后院的井,打上来的水清冽甘甜。他们甚至在最大的那间、已然半塌的“敬天阁”废墟旁,找到了一片野生的、挂满红彤彤果实的柿子树和枣树,显然是前人栽种,如今自生自灭。

没有骸骨,没有鬼魂。只有被匆忙或有序遗弃的生活痕迹,以及一种深沉的、被自然缓慢回收的宁静。

当夜,他们就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堂屋里,燃起了几十年来的第一缕炊烟。用的是屋内遗留的、破损的陶瓮,煮的是从溪里捕来的鱼和采摘的野柿。何大捧着温热浑浊的鱼汤,看着蜷在火堆边终于安稳睡去的弟弟,又望望窗外被环形山壁切割出的、星光璀璨的一小方夜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升起:

“老天爷没收我们。这地方,是给人活命的。”

第二天,识字最多的何大,在“敬天阁”残存的一根焦黑梁柱内侧,发现了几个刀刻的、被烟熏得模糊的篆字。他勉强辨认出是“回…莺…村…训…”,后面还有小字,已不可辨。

“回莺村……”何大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虽不明其意,却觉得异常贴切——这山谷,不正如同一只温柔合拢的手掌,将他们这些无处可归的“离群之鸟”,接引了回来吗?

新生,始于最卑微的求存。何氏兄弟和这二十来个天南海北聚起来的苦命人,在这座无名废墟上,开始了他们小心翼翼的重建。他们不敢立刻占据所有房屋,而是集中清理出溪边最坚固的几栋,修补屋顶,填塞墙缝。他们开垦那些荒废的熟地,发现土地异常肥沃。他们遵循着废墟原主人隐约留下的生活智慧:饮用活泉,垃圾深埋,甚至在何大的提议下,定下不成文的约定——不砍伐山谷南面那片最茂密的林子,因为“那像是老村子特意留下的”。

他们不知道,那片林子,正是当年万千黄鹂栖息的“回莺林”。只是时移世易,鸟群早已改道,只剩些寻常山雀,偶尔啁啾。

一年后的春天,当他们在新垦的田里播下来自山外的、坚韧的荞麦种子时,一个年轻的妇人忽然直起身,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当家的,你听……是不是有鸟叫?好多,好好听的鸟叫?”

何大和几个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起初,只有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但渐渐地,一种熟悉的、清越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或血脉之中的啁啾声,由远及近,从他们刻意保护的那片林子里,星星点点地响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织成了一张虽然不如传说中恢弘、却无比真实的、生机勃勃的声网。

阳光穿过环形山壁,洒在冒出嫩绿的新苗上,洒在正在修补石桥的流民汗津津的脊背上,洒在溪边几个正在嬉闹的孩童身上。那曾经代表死亡寂静的“鬼村”,此刻被一种粗糙却无比坚韧的活力,以及那失而复得、虽不盛大却足够慰藉的“莺”声,缓缓充满。

何大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这片正在重获生机的山谷,露出了逃亡以来第一个踏实甚至带着些许希冀的笑容。他不知道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

回莺村,又“回”来了。这次,带回它的不是避世的文人,也不是通灵的候鸟,而是一群在末世尘埃里,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流民。鬼村的传说依旧会在山外流传,但在这道瀑布之后,新的故事,已经翻开了它满是泥土与汗水、却带着麦芽香甜气息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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