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连滚爬爬地冲到堡墙下,哭喊着拍打木板:“救命!军爷救命啊!胡人杀来了!”
“进来!快!”张疤子大吼,让人搬开最后一点障碍。流民们争先恐后地钻过缺口,扑倒在堡内的雪地上,瑟瑟发抖,惊魂未定。
后面那七八骑追到百步外,看到流民进了堡,堡墙后有人影张弓,似乎有些犹豫。为首一个骑手朝堡墙方向啐了一口,挥舞了一下弯刀,似乎骂了几句,但终究没敢冲过来,调转马头,带着人缓缓退去,消失在雪原中。
“关死!堵上!”陈晏下令。缺口被重新用杂物堵死加固。
进来的流民有二十七人,个个面黄肌瘦,冻得嘴唇发紫。死了的那个老者被拖了进来,箭从后背射入,透胸而出,已经没气了。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泣。
“都别动!跪下!手放头上!”张疤子带人持刀枪,将这群惊魂未定的流民围在中间,厉声喝令。几个戍卒上前,粗暴地搜查他们全身,除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点零碎铜钱和破烂行李,别无长物,更没有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被胡人追赶?”陈晏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问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中年汉子,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军爷!老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我们是南边‘石河屯’的屯户,前几日不知哪里来的鞑子,突然冲到屯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屯子被烧了,人都跑散了……我们这些人逃出来,想在黑山堡跑,可黑山堡闭门不纳……只能漫山遍野乱跑,没想到又撞上这群杀千刀的胡人骑兵,一直追着我们……要不是遇到军爷的堡子,我们就全完了啊!”他声泪俱下,身后众人也纷纷哭诉哀求。
石河屯?陈晏看向韩固。韩固低声道:“是有这么个屯子,在黑山堡南边三十里,归黑山堡管辖,听说有几十户军户,种地为生。”
“你们屯,多少人?鞑子有多少?看清是哪一部了吗?”陈晏继续问。
“屯里……屯里原来有百十口人。鞑子……鞑子多得数不清,起码好几百,骑马的,凶得很!穿得乱七八糟,不像……不像以前见过的白狼部那么齐整,倒有点像……像好几伙人凑在一起的。”中年汉子回忆着,脸上带着恐惧。
好几伙人凑在一起?马匪联军?还是某些小部落临时纠合起来打草谷?
“你们跑出来时,黑山堡什么反应?”陈晏问出关键。
中年汉子脸上露出怨愤:“我们跑到堡下求救,钱队正就在墙头,说……说守备大人有令,为防止奸细混入,任何流民不得入堡!让我们自己找活路!天杀的!我们世世代代给黑山堡种地交粮,到头来……”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王阎王闭门不纳,一是怕麻烦,二是可能真的兵力捉襟见肘,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屯户的死活。
二十七张要吃饭的嘴。在这个粮食即将告罄的时候。
所有人都看向陈晏。目光中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深深的忧虑。救,拿什么养?不救,刚刚立起的“抚恤”、“规矩”,岂不成了笑话?而且,眼睁睁看着同胞被胡人追杀至死而不救,人心也会散。
陈晏看着这些在雪地里发抖、眼中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男女老少,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同样面有菜色的北碚堡众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风雪:“北碚堡,地方小,粮少,墙破。但有一点,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不能看着被外人欺负死。”
他看向张疤子:“疤叔,把他们带到背风的地窝子,和周大嫂原先安置妇孺的挤一挤。检查有没有受伤的,重伤的抬到伤员那里。苏姑娘,登记人数,姓名,原籍,技能。曹翁,从今日口粮里,匀出一些,熬一大锅最稀的汤,每人先喝一碗,吊着命。”
他又看向那群流民:“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力气的,干活,才有饭吃。修墙,砍柴,收集一切能烧能吃的东西。女人孩子,帮着处理杂物,照顾伤员。偷奸耍滑,欺凌同伴者,逐出。都听明白了?”
流民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明白!明白!谢谢军爷!谢谢老爷!我们干活!我们一定拼命干活!”
人群被带下去安置。堡内更加拥挤,但也多了些嘈杂的生气。
韩固走到陈晏身边,低声道:“公子,粮……”
“我知道。”陈晏打断他,“但人已经进来了。多二十七个人,是多二十七张吃饭的嘴,也是多二十七双干活的手,更是多二十七颗,将来可能为我们拼命的心。王阎王不要的人,我们要。黑山堡堵死的门,我们开。”
他望着东边黑山堡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不要人心,我们要。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我们能收二十七个,明天,或许就能收更多。前提是,我们能先带着眼下这些人,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样子。”
“可粮食……”韩固还是担忧。
“让苏怀瑾和吴麻子,重新核算所有存粮,精确到两。狩猎队,从明天起,全部出去,不顾危险,往更远的地方下套子,找猎物。采集队也是,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哪怕树皮草根,都带回来。另外……”陈晏顿了顿,“让阿勒坦回来之后,想办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用我们修好的铁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草原上那些小部落手里,换一点粮食,哪怕是最差的陈黍也行。我们可以用信息换,用未来的交易权换。”
这是要彻底将北碚堡的经济和生存,与草原更深入地捆绑在一起,风险极大,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出路。
“我担心,王阎王不会坐视我们收拢流民。”韩固道。
“他当然不会。”陈晏冷笑,“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收留流民,是在替他‘安抚地方’,是在帮他‘稳定边塞’。下次钱队正再来,苏姑娘知道该怎么说。另外,流民里那个带头的,还有几个看起来机灵点的,让苏姑娘和曹谨分开仔细问问,关于石河屯被袭的细节,关于他们路上看到听到的一切。我们要知道,南边到底乱成什么样了,来袭的到底是什么人。”
信息,有时候比粮食更关键。
安排完这一切,陈晏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每向前一步,都像在沼泽中跋涉,不仅费力,还随时可能被吞没。
他走到西墙,望向野狐岭的方向。阿勒坦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草原上的火,被稍微拨动了一下方向。而东边,新的流民带来了南边混乱的火星。
北碚堡这点微弱的火种,就夹在这越来越炙热的火焰之间,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光亮,并且,试图从这四面八方的火光中,汲取一丝温暖,一缕生机,甚至……一点未来燃烧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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