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火_烬土成疆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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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汉子看了石猛一眼,又看看地上那个简单的图示,最后目光落在陈晏那张虽然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上。他啐了一口,但没再反驳。

“行,老子也看看你这‘暖洞’是不是吹出来的。我叫张疤子,他们都叫我疤叔。”他算是默认了,“怎么干,你说。”

有了石猛和张疤子带头,其他五个戍卒也陆续表示愿意试试。人数虽然少,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陈晏心中稍定,开始分派任务。

“石猛,你带两个人,去弄木头。手臂粗的硬木,至少二十根,两丈长。工具只有这些破斧头,小心用。张疤子,你带三个人,找地方开始挖。先挖一个边长八尺、深两尺的浅坑,试试土质。剩下的人,跟我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干草、苔藓,越多越好。”

任务派下去,众人虽然依旧将信将疑,但有了具体指令,便也不再犹豫,纷纷行动起来。石猛拿起那把锈迹最轻的斧头,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几个豁口的镰刀和锄头,眉头紧皱,但还是招呼了两个人往外走。张疤子则带着人,在陈晏指定的、一处背风向阳的断墙后,开始用破锄头挖掘冻得坚硬的地面。

陈晏则带着曹谨和那个瘦高戍卒,开始在堡内废墟和堡墙边缘搜集一切可用的干燥植物。这工作并不轻松,大部分草料都被雪埋着,潮湿不堪。他们只能一点点清理积雪,将下面相对干燥的草梗、落叶搂出来。

整个上午,北碚堡响起了久违的、有目的的劳作声。吭哧的挖土声,沉闷的砍树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因为工具不顺手而发出的低低咒骂。

进展极其缓慢。冻土坚硬如铁,破锄头刨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砍树的斧头太钝,往往十几下才能砍出一道浅痕。收集草料的人收获寥寥。

陈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开始会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照这个速度,别说地窝子,连个像样的坑都挖不出来,天就又黑了。

中午时分,赵长庚带着进林的五个人回来了。人人面带疲惫和沮丧,只提回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雪兔,还不够一个人吃顿饱饭。看到堡内居然有人在挖坑、砍树,赵长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哟,陈公子,真干上了?这是给自己挖坟呢,还是给咱们大家挖?”他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兔子,“指望你这坑能变出粮来?”

陈晏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了看那两只兔子,对赵长庚道:“赵老哥辛苦了。兔子虽小,也是肉。拿去,和进林的兄弟煮了汤,大家都喝一口,暖暖身子。”

赵长庚没想到陈晏会是这个反应,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狐疑地打量了陈晏几眼,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提着兔子走了。但陈晏注意到,他身后那几个进林的汉子,看向这边挖坑的人时,眼神里的麻木似乎松动了一丝。

下午,劳作继续。效率依然低下,但没人提出放弃。或许是因为陈晏早上那番话,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赵长庚狩猎的收获同样微薄,或许只是因为,干活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寒冷和饥饿。

陈晏自己也拿起一把破镐,加入了挖掘。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养尊处优,力气小,没干过重活,几下就虎口发麻,气喘吁吁。但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汗水从额头渗出,很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石猛那边稍微好点,他力气极大,又有打铁的底子,虽然斧头不趁手,但硬是靠着蛮力和技巧,放倒了两棵碗口粗的树,正在费力地修剪枝杈。

太阳西斜,温度又开始急剧下降。挖出的浅坑勉强有了个样子,但距离能住人还差得远。木头只准备了几根,草料也只有小小一堆。

众人都已精疲力竭,看着一下午的“成果”,沮丧的情绪开始蔓延。张疤子把锄头一扔,坐在土堆上,喘着粗气:“这他娘的要挖到什么时候?手都震裂了!”

陈晏也几乎到了极限,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他知道,必须给大家一点看得见的“希望”,哪怕很小。

他走到那堆收集来的、质量参差不齐的草料旁,仔细翻抹,将相对干燥、韧性好的长草梗挑出来。然后,他坐在地上,回忆着脑中“图鉴”里关于“草辫”的零星信息,开始尝试将几根草梗交织、搓拧。

动作笨拙,几次失败。但渐渐地,一根粗糙的、歪歪扭扭的草绳在他手中慢慢成形。

石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一旁看着。他看得很仔细。

陈晏将编了约三尺长的草绳递给他:“试试,用这个,把几根木棍绑在一起,会不会结实点?”

石猛接过草绳,用力扯了扯,又看了看陈晏编绳的手法,没说话。他起身走到那几根砍好的木棍旁,比划了一下,开始用草绳捆绑。他的手指粗大,但异常灵活,很快将三根木棍绑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架。

他拎起支架,用力晃了晃,很牢固。又看向手里剩下的草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法子……有用。”石猛闷声道,虽然绳子粗糙,但确实比用藤蔓或破布条可靠。“编这个,要什么样的草?怎么编快?”

陈晏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尽量清晰地描述了选草和编织的要领。石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然后竟然坐下来,自己尝试起来。他的学习能力和手眼协调远超陈晏,很快,他编出的草绳就比陈晏的规整、紧密了许多。

“这东西,女人、娃娃也能编。”石猛忽然说,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躲躲闪闪的妇孺,“让她们也来。多编点,绑木头,铺屋顶,都能用。”

陈晏立刻意识到这个建议的价值。这不仅能加快进度,更能将更多人卷入到这项“集体工程”中来,增强参与感和认同感。

“好!你去跟她们说,愿意来编草绳的,晚上多分一勺汤。”陈晏当即决定。

石猛点点头,起身朝那些妇孺走去。他说话远不如陈晏“有道理”,但胜在直接,加上手里拿着实实在在编好的草绳示范,又有“多一勺汤”的诱惑,很快,就有三四个妇人迟疑地走了过来,开始学着辨认草料,尝试编织。

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错误百出,但毕竟是一项相对轻省、又能看到即时成果的活计。渐渐地,那些观望的妇孺又过来了几个,连狗儿这样半大的孩子,也学着搓起草绳来。

编织草绳的“工坊”在一旁悄然运作起来,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产出有用的东西。这微小的进展,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一圈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张疤子看着那些低头编绳的妇孺,又看看石猛绑好的、稳稳立在地上的三角支架,脸上的烦躁消退了些。他骂骂咧咧地重新捡起锄头:“他娘的,继续挖!老子还不信了!”

挖土的吭哧声再次响起,似乎比之前多了点力气。

陈晏揉着酸痛的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男人在冻土上艰难开掘,妇孺在收集编织,虽然依旧缓慢,虽然依旧面临着食物、工具、寒冷的巨大威胁,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在做一件事”的节奏,开始在这片废墟上萌芽。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风更紧了,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可能来临。

陈晏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他叫停了劳作,让曹谨将融化的雪水烧开,又把赵长庚他们煮兔肉汤后剩下的一点骨头、碎肉渣,连同最后小半把粟米,一起扔进锅里,熬了一大锅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开饭前,陈晏站在那锅热气微弱的汤前,对着疲惫不堪的众人说道:

“今天的活,大家都看见了。坑,挖了一尺深。木头,备了五根。草绳,编了十几丈。很少,离我们要的‘暖洞’还差得远。”

众人沉默,疲惫的脸上写着沮丧。

“但是,”陈晏提高了声音,“我们挖动了冻土,我们砍倒了树,我们编出了能用的绳子!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等着冻死,或者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猎物。今天,我们至少往前挪了一寸!”

他拿起一个破木碗,舀起一勺寡淡的汤:“这汤,不顶饿。但它是热的,是用我们今天自己挣来的东西换的。干了活的人,过来,按出力多少,分汤。没干活的人,对不住,今晚没份。这是我早上说过的规矩。”

他先给重伤的韩固喂了几口,然后是自己、曹谨。接着是石猛、张疤子这几个干了一整天的核心劳力,每人多半碗。然后是其他参与劳作的戍卒、编绳的妇人,每人小半碗。最后,连狗儿这样帮忙捡草的孩子,也分到了一小口。

赵长庚和他带进林的人,也分到了一点汤——因为他们的猎物毕竟入了锅。但分量明显少于干活的人。赵长庚脸色有些难看,但看着那些捧着破碗、小口啜饮热汤的妇孺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喝完了自己那份。

汤很快分完,很多人根本没吃饱,但那一点点暖流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慰藉。

陈晏喝完自己那份几乎没有米粒的汤,将碗底最后一点温热舔尽。他走到今天挖出的那个浅坑边,坑底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薄雪。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零星雪粒又开始飘落。

“明天,”他对着或坐或站、蜷缩在寒风里的人们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继续。坑要挖更深,木头要备更多,绳子要编更长。我们要在雪下得更大之前,把第一个‘暖洞’的架子搭起来。”

“我知道难。我知道冷。我知道饿。”

“但除了往前,我们无路可退。”

他转身,走回那间破屋,背影没入昏暗的火光里。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和呼啸的风雪。

但在沉默中,有些人看着那个浅坑,看着那几根木头,看着手里粗糙的草绳,又摸了摸刚刚有一点暖意的肚子,心里某个死寂的角落,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东西,咯噔一下,松动了一点点。

远处,黑山堡的方向,沉沉夜色中,看不到半点灯火。

夜还很长,冬天也还很长。

但地下的第一锹土,毕竟已经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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