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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元丰十七年,冬十一月廿三。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霰,打在囚车的木栏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在啃噬着帝国北疆最后的体面。到了昨日午后,风裹着鹅毛般的雪片从北漠方向横卷过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押送队的队正姓刘,是个脸上被北风割出无数细口子的粗豪汉子。他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他回头瞥了一眼囚车,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副手道:
“瞧瞧,这就是天潢贵胄。三个月前还在东宫赏雪烹茶,跟严阁老在朝堂上为着漕运改道的事儿,争得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现在?”他啐了一口,混着酒气的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严阁老的漕船照走,银子照捞。咱们这位太子爷,就只能去北碚堡喝风了。”
副手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头儿,听说……是‘巫蛊’?”
“呸!”刘队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带着醉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玩意儿,说你有,你就有!南边三郡遭了灾,流民截了漕粮,总得有人把脑袋递上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位啊,不过是刚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含糊,“上头的事儿,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差事,就是把这位‘贵人’送到地头,回去领赏钱。这鬼天气,多待一刻都能冻掉卵蛋!”
囚车里,陈晏垂着头,仿佛冻僵了。
但那些话语,混合着原主记忆里破碎的画面——东宫的暖阁、朝堂上激烈的攻讦、父皇最后那冰冷而失望的眼神——像锋利的冰锥,一下下凿进他的意识。漕运、党争、流民、替罪羊……几个词,就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权力棋盘。而他,曾是棋盘上最耀眼的棋子,如今成了被拂落的弃子。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位被废黜的大胤前太子,就是在这样的严寒、屈辱和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带着属于“陈晏”的记忆和某种更为冰冷的特质,在这具几乎冻僵的躯壳里苏醒。
前世,他是某央企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之一,擅长在复杂的系统、匮乏的资源与严苛的时限中,开辟出一条生路。眼下,他面对的“项目”同样艰巨:如何在绝对的绝境中,带领身边这两个残兵败将,活下去。
“殿下……再忍忍,就快到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说话的是蜷在囚车角落里的老宦官曹谨。他比陈晏更不堪,一件单薄的灰布棉袍早已被雪浸透,紧贴在佝偻的身子上,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烧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数十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本能,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
陈晏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前方,押送队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刘队正勒住马,举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到了!”他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大半,“北碚堡!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陈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蹲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山脚下,依着山势,有一片低矮的、轮廓模糊的阴影。那就是北碚堡——或者说,是它残留的骨架。
没有想象中的城墙垛口,只有一段段坍塌的土墙,最高的地方不过一丈,许多地方已经豁开大口,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一座半歪的烽火台像颗烂掉的牙齿,杵在堡墙的东北角。堡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缺口,风雪正毫无阻碍地灌进去。
在地图上,这里是帝国北境防线“黑山-大雁”系列军堡最西端、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点。它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在疆域图上连成一条虚线,以示王化至此。五年前,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朝廷补给送到这里。之后,它便被遗忘,像帝国庞大躯体上一块自行坏死、脱落的痂。
囚车的锁被打开,铁链哗啦作响。陈晏被粗暴地拽下车,镣铐沉重,他踉跄了一下,踩进没膝的积雪里,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韩固呢?”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曹谨费力地搀住他一条胳膊,朝旁边示意。
另一辆囚车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被两个兵卒拖了出来,像扔一袋粮食般丢在雪地上。那是韩固,前太子卫率,也是他们三人中唯一还称得上“武力”的存在。只是此刻,他胸前的衣甲被血浸透又冻硬,脸色惨白如雪,双眼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那一夜东宫剧变,他一人挡在殿前,身中七箭,拼死护着陈晏杀出重围,自己也只剩半条命。
刘队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的三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陈公子,”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省去了所有敬称,“您的新家到了。瞅瞅,这地方敞亮,安静,没人打扰。”他挥鞭指了指那片废墟,“堡里还有些戍卒和流民,都是‘好相处’的。上头说了,您就在这儿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废太子流放边塞,能活着走到地方已是侥幸,至于以后?自生自灭罢了。
“粮秣呢?”陈晏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水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队正愣了一下。
“粮秣?”刘队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公子,您当是来游山玩水呢?戍卒的口粮,自有黑山堡的王守备按月发放。至于您几位……”他咂咂嘴,“朝廷的旨意是‘流徙苦役’,这‘苦役’二字,可不是白叫的。能不能吃上饭,得看您自己有没有力气,有没有造化。”
他回头冲手下吆喝:“把东西卸下来!”
几个兵卒从一辆板车上扔下几个破麻袋,里面是些锈迹斑斑的农具、几口裂了缝的铁锅、还有几卷发霉的草席。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行了,差事办完,走!”刘队正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押送队像逃离瘟疫般迅速开拔,马蹄和车轮碾过雪地,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几行杂乱的痕迹,也迅速被新雪覆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三个被遗弃在绝地的人。
不,不止三个。
陈晏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北碚堡那个黑洞洞的“门”。
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裹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皮袄或棉絮,沉默地站着,像一群从冻土里钻出来的幽灵。男女老少都有,脸上是长期饥饿和寒冷留下的麻木与灰败。眼神空洞,只有在扫过地上那几个麻袋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野兽般的亮光。
为首的是个独臂的老卒,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盯着陈晏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喘不过气。
“又来三个送死的。”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也好,黄泉路上,热闹。”
他身后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目光在韩固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甲上扫过,又落在曹谨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包袱上——那是离京时,某个旧宫人偷偷塞给曹谨的,里面是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和一小包盐。
陈晏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
他慢慢蹲下身,抓起一把雪,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冰冷的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属于前世那个项目负责人的记忆和思维习惯,正艰难地与这具身体的感知融合,并与脑中另一个刚刚苏醒的、光怪陆离的“图景”交织。
那不是幻觉。更像是一座庞大而无序的图书馆,无数知识蒙尘。只有在他极度渴望“温暖”和“庇护”时,几本“书”的标题才微微亮起:《北方地坑式保温民居营造法概要》、《简易套索与吊脚陷阱设计与应用》、《冻伤急救与基础抗寒措施》……图文模糊,但方向明确。
绝境。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断壁残垣,虎视眈眈的“邻居”,重伤的同伴,老弱的随从,近乎为零的物资。以及这具养尊处优、此刻虚弱不堪的身体。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翻涌的恐慌。
他站起身,铁镣哗啦。他看向那个独臂老卒,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这里,谁主事?”
老卒眯起眼:“主事?这鬼地方,阎王爷主事。”
“那就是没人主事。”陈晏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脸,“也好。”
他不再看老卒,而是转向曹谨:“曹翁,包袱里还有多少干粮?”
曹谨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包袱:“殿下,只剩……只剩三块黍饼,一小撮盐。”
“拿出来。”陈晏说。
“殿下!”曹谨急了,这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拿出来。”陈晏重复,语气没有加重,却让曹谨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不像往日温文隐忍的太子,倒像……像先帝年轻时,决定御驾亲征那一刻。
曹谨颤抖着手,解开包袱,露出里面黑硬的三块饼子,和一个巴掌大的粗布盐包。
陈晏接过,走到那群流民戍卒面前。他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和绝望的气息。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饼,喉咙不住地吞咽。
他蹲下身,就在雪地里,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用力将一块黍饼掰开,再掰开,分成许多不规则的小块。然后,他拿起盐包,用手指蘸了极少的一点盐末,轻轻抹在每一块饼屑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仔细。风雪扑打在他手上,很快将盐末和饼屑冻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那个独臂老卒,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警惕。
掰完一块饼,陈晏抬起头,对最近的一个瘦得脱形、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招招手。
男孩吓得往后缩,被他身后的妇人——一个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的女人紧紧抱住。
陈晏没说话,只是将手里一小块沾了盐的饼屑,轻轻放在身前干净的雪地上。然后,又掰开第二块饼。
一块,两块,三块。
所有的饼都被他掰成了数十个小小的碎块,每一块都象征性地抹上了一点盐。它们在雪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你……你这是作甚?”独臂老卒忍不住问。
陈晏没回答,只是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站直身体。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大人,最后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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