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顿，目光转向堂中看似空无一物的两处：“剑叔，骨叔，二位以为如何？”

“哼。”一声清越如冰泉击石的冷哼，仿佛凭空响起。西侧窗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扭曲，一袭白衣、怀抱长剑的尘心，如同从虚无中凝现，悄然显出身形。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目光如冷电，径直落在夜星辰身上，那目光之锐利，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直指本心。

“药性酷烈，心性尚稳。”尘心开口，言简意赅，字字如剑锋交击，“临危之际，知收束心神，运转功法，寻求外法辅助，而非惊慌失措。事后能详录利弊，不贪功，不冒进，尤能警示他人。此子心性根基，确有可塑之材。然，此物……”他目光扫过矮几上那黑色胶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绝顶强者对危险事物的凝重，“至阳至刚，炽烈霸道，确非俗物。若运用得当，于锤炼体魄、夯实根基，或有无上妙用。然，正如其所言，剂量、时机、辅佐之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驾驭此物，如驭烈马，如御天火，非心志坚毅、体魄强健、且有周全护持者，不可轻试。”

他对夜星辰在“副作用”剧烈冲击下的表现给予了冷静的肯定，对夜星辰的心性做出了评价，同时也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鲸胶作为“霸道奇物”的双刃剑本质——用好了是神兵，用不好便是焚身烈焰。

“嘿嘿，老剑人这话在理。这东西，是宝贝，也是刺猬，抱不好就得扎一手血。”另一侧，骨斗罗古榕那沙哑中带着玩味的声音也慢悠悠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东侧的一个蒲团上，手里那两颗黑球滴溜溜转动着，目光却灼灼地钉在那黑色胶饼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见到新奇玩具般的探究欲，“至阳至刚，霸道绝伦，还能勾动最本源的那点‘阳气’……啧啧，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子，你刚才说觉得‘燥动’，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除了浑身发热，心跳如鼓，有没有觉得……嗯，神魂深处，或者说生命本源里，有什么东西被‘勾’起来了？特别‘精神’，特别‘想动’？”

这老不修，问得倒是刁钻直接。夜星辰心中念头转过，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仔细回想”和“努力描述”的些许窘迫与茫然，迟疑道：“回骨斗罗，当时……全身内外都像被点着了，气血冲得脑袋嗡嗡响，丹田小腹那里……尤其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灼烫难当，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但又躁得慌，静不下来，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想找个出口似的。具体的……弟子也形容不好。”

他再次用相对含蓄但指向明确的说法描述了“阳亢”的感受，将那种生命本源被引动的“燥动”感，形容为“有使不完的力气”、“躁得慌”、“横冲直撞”，既符合一个六岁孩童的认知和表达能力，也足以让宁风致等人明白其意。

古榕嘿嘿低笑两声，眼中精光闪烁，也不知信了多少，但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宁风致：“宁小子，这东西若真如这小家伙体验的，哪怕只有一半效果，对我七宝琉璃宗那些身子骨相对‘文弱’的辅助系魂师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大补丸’！当然，前提是得把副作用这头‘疯虎’关进笼子里。这事儿，值得下力气琢磨。”

宁风致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夜星辰身上，那目光中带着考较，也带着一丝赋予权责的意味：“星辰，你既亲身体验，又思虑在前。依你之见，此物后续，宗门当如何处置，方为稳妥？”

这是最后的征询，也是将他的“发现者”身份，部分转化为“建议者”角色的信号。夜星辰心念如电，脑海中属于蓝染的冰冷理智与地球记忆的宏观视角迅速结合，组织出清晰稳妥的言辞：

“弟子愚见，此物既已确证有其神效，亦明其险处，自当由宗门全面接手，深入研判，以期化害为利，福泽宗门。其一，当立即封存库房现存所有疑似此类胶质杂物，统一移交药师坊主事亲自封存监管，设下相应禁制，明定规矩，非宗主或长老会特许，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其二，请宗主与长老会裁定，由药师坊、传功殿，遴选经验老道、修为精深、心性沉稳、且体魄足够强健的资深药师与高阶魂师，组建专门研习之组。

此组之务，首在确定此物最安全、最彻底的加热融化之法；其次，详析其药力成分、作用于人体之机理；再次，通过极其谨慎、循序渐进的对照查验（初期或可以更低阶、更安全的替代物，或极小剂量于自愿且经严格审查的体健低阶弟子或特定魂兽身上尝试，务必确保安全无虞），逐步探明不同年龄、修为、体质者，其安全服用之剂量阈值、最佳服用间隔、以及配套化解或缓解其副作用之有效法门（如冰敷之具体应用、是否需配伍特定平和药物等）。

其三，在研习有明确成果、形成安全规范之前，于宗门内严禁谈论此事，严禁任何弟子私下探究、尝试，违者当以门规严惩，以儆效尤。其四，可着外务殿留心，于沿海地域、大型商会及资深猎魂团队中，暗中探访是否尚有此类‘海兽胶质’流通，若有，可酌情以隐秘方式收购，然需注意方式，避免张扬，徒惹不必要之关注。”

他一口气提出了数条涵盖管控、研究、安全、资源获取的建议，思路清晰，层层递进，既展现了对宗门整体利益的考量，也隐含了为未来自己能够“合规”、“安全”地使用鲸胶铺平道路的意图——将主导权与风险责任完全移交宗门专业部门，自己这个“发现者”退居安全位置，既符合身份，又能顺理成章地在将来享受研究成果。

宁风致听着，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几乎要满溢出来。此子不仅天赋心性卓绝，连这份谋划之能、虑事之全，也远超同龄，假以时日，必为宗门栋梁。

“善。”宁风致抚掌，脸上露出真切而欣慰的笑容，“星辰所虑，甚为周全妥当。便依你之言。赵执事。”

“属下在。”清心堂外，气息沉凝的赵执事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传我令：一，即刻起，封存库房所有‘癸’字号及一切疑似胶质杂物，悉数移交药师坊林轩主事，设‘乙’级封禁，由林轩亲自掌管，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二，命药师坊主事林轩、传功殿长老刘长风，三日内遴选绝对可靠之人，组建‘癸物研习组’，我将亲任督导。三，宗门内部，严禁议论此事，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探究，违者视同叛门，严惩不贷。四，着外务殿主事，暗中留意沿海及各大商会渠道，若有类似‘海兽脂膏’、‘腥胶’之物，可秘密收购，运回宗门。此事列为宗门‘乙’级机密，所有参与人员，需立魂誓，保守秘密。”

“谨遵宗主令！”赵执事肃然领命，深深一躬，快步退下传令。

安排完毕，宁风致目光再次落回夜星辰身上，温声道：“星辰，你发现此物，首尝其性，详录其险，更献策周全，于宗门实是有功。朕向来赏罚分明。你，可有所求？”

夜星辰心中微动，知道这是给予实质性回报的时刻了。他立刻躬身，语气诚恳：“此乃弟子分内应为之事，不敢言功。弟子别无他求，唯愿宗门兴盛不衰，弟子能不负师尊与宗门厚望，勤修不辍，早日成长，以为师尊分忧，为宗门效力。”他先表忠心，将个人诉求置于宗门之后。

宁风致莞尔，如何看不出这孩子的早慧与谨慎。“有功岂可不赏？你体质特异，根基初立，正需此等固本培元之物相助。然此物性烈，不可轻忽。这样吧，待‘研习组’对此物之安全剂量、服用之法有初步定论后，可由药师坊根据你自身情况，为你特别配给微量，助你循序渐进，打熬体魄根基。然，你必须严格遵守药师坊所定一切规程，绝不可私自加量或更改用法，你可能做到？”

这正是夜星辰内心深处最期望的结果之一！在宗门最严密的监管与指导下，安全、合法、持续地使用高品质鲸胶，夯实那无上根基！他强压下心湖泛起的波澜，脸上露出感激与无比郑重的神色：“弟子谨遵师命！定当恪守药师坊一切规定，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嗯。”宁风致满意点头，又道，“此外，赏你宗门贡献三千点，可凭令牌前往库房与资源殿兑换所需之物。你发现并验证此物之功，朕亦会亲自录入宗门功勋典籍。”

“谢师尊厚赐！弟子定当勤勉，不负所望！”夜星辰再次深深行礼。贡献点是实打实的资源，录入功勋典籍更是长远的声望与资本，这奖赏不可谓不厚。

“好了，今日你也耗神不少，回去好生休憩。明日修炼，不可懈怠。”宁风致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是，弟子告退。”夜星辰行礼，缓缓退出了清心堂。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沉凝而庄严的气氛隔绝。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落周身，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夜星辰站在廊下，缓缓地、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长气。体内，那因鲸胶而变得愈发凝练厚重的气血与魂力，如同蛰伏的渊龙，在经脉中平稳而有力地流淌，带来无比扎实的充盈感。脑海中，那幅关于未来的蓝图，因今日之事，又添上了清晰而有力的一笔。

鲸胶的“霸道”与真实价值，已然毫无保留地呈于宗主与两位护宗斗罗面前。后续的一切，都将在宗门最高层面的掌控与规划下进行。而他，作为这一切的“开端”与“首倡者”，不仅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赏识与信任，更为自己争取到了在未来合理、安全享用这份“霸道”资源的通行证。

虽然过程有些超出预期的“激烈”，但最终的结果，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似乎还要完满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澄心苑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唯有眸底最深处，一点幽蓝的微光（崩玉的安然？）与一丝冰寒冷彻的锐意（镜花水月的共鸣？），如惊鸿一瞥，悄然闪过，随即隐没于清澈的眸色之下。

路，方才启程。然手中已握有鲸胶这块“霸道”的基石，前方修炼之途，必将更加稳固，亦可能……更加波澜壮阔。

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修长而挺直的影子。步伐迈开，沉稳，坚定，向着那已点亮一盏明灯的居所，从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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