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
“青竹姐姐。”夜星辰走出药浴房,对候在门外的青竹道,“劳烦通禀师尊,弟子夜星辰,有修炼心得与些许琐事,想向师尊禀报。不知师尊此时可有闲暇?”
他需要主动创造这个“进言”的时机。在训练之后,身体状态尚未完全恢复,但精神尚可之时,以“汇报修炼进展、顺便提及偶然想法”为由求见,最为自然。
“是,夜少爷请稍候。”青竹应声退下,前往琉璃殿通传。
约莫一炷香后,青竹返回:“夜少爷,宗主此刻正在清心堂阅览典籍,请您过去。”
“有劳。”夜星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这才在青竹的引领下,再次踏上了通往清心堂的那条幽静小径。
清心堂内,宁风致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袍,坐在临窗的矮几后。几上放着一杯清茶,一卷摊开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看起来气色平和,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温润,仿佛世间纷扰皆不能扰其心绪。看到夜星辰进来,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星辰来了。坐。听闻你今日在砺体堂训练颇有所得,却也吃了不少苦头。手上伤势如何?”
“劳师尊挂念,只是皮外伤,白芷姐姐已为弟子敷药,已无大碍。”夜星辰在宁风致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端正,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师长关怀的感激。
“嗯,无碍便好。”宁风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落在夜星辰包裹着细布的双手上,又移到他虽然恢复了些血色、但眉宇间难掩疲惫的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考量。“王执事已将你今日训练记录呈上。负重疾走五十圈,攀爬刺藤十来回,梅花桩静立一炷香,石锁深蹲三十次,且全程未用魂力,亦无中断……以你年岁,能完成此等训练,毅力可嘉,根基亦算扎实。看来剑叔的教导与宗门药浴,效果显著。”
“皆是师尊与剑斗罗栽培之功,弟子不敢居功。”夜星辰低头道。
“不必过谦。天赋固然重要,然勤奋与坚韧,更为可贵。”宁风致温和道,“你既言有修炼心得,可是对今日训练有所感悟?或是修行中遇到疑难?”
夜星辰知道,进入正题的时机到了。他略作沉吟,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混合着“认真汇报”与“一丝不确定的困惑”的表情,缓缓道:“回师尊,弟子今日训练,确有所感。那玄铁之重,刺藤之利,桩木之摇,石锁之沉,皆是对肉身根基的极致打熬。弟子能勉强完成,实赖往日药浴滋养与剑斗罗打下的些许基础。然训练之后,弟子只觉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修复之时,虽药力汹涌,却仍有种……杯水车薪,根基犹虚之感。”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宁风致的脸色,见其只是静静聆听,目光温和,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弟子愚钝,胡乱思索。心想,宗门药浴与食补,固是滋养上品,然其效多在于修复损伤、补充消耗、温和壮大。若要更快、更彻底地夯实根基,强化体魄本身,使其能承受更重、更久、更险之磨砺,是否……需有更直接、更专注于‘强体’本身之物相辅?”
宁风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夜星辰:“哦?更直接专注于‘强体’之物?星辰,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夜星辰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份“认真思索”与“不太确定”的神色。他微微低头,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弟子……也说不好。只是今日训练时,浑身酸痛欲裂,便不由想起……以前照顾陈伯时,他似乎提过一嘴,说早年出海猎魂的同伴,曾从深海巨兽身上,取得过一种奇特的胶质之物,腥燥难闻,本是无用弃物,但偶有受伤体虚者服之,竟觉气血旺盛,筋骨舒泰,恢复极快……陈伯那时腿伤剧痛,神志模糊,说得也含糊,弟子当时年幼,也未在意。今日想来,却觉得……或许那东西,对打熬身体根基,有些用处?”
他将鲸胶的“线索”,巧妙地嫁接在陈伯模糊的、关于“出海猎魂同伴”的零碎记忆上。陈伯腿伤多年,时昏时醒,说过些胡话或模糊记忆,合情合理。而“深海巨兽身上的胶质物”、“腥燥”、“气血旺盛”、“筋骨舒泰”这些描述,虽不精确,却大致指向了鲸胶的某些特征。既提供了“信息来源”,又保留了足够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宁风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矮几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他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深邃的星河流转,在快速分析、推演着夜星辰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深海巨兽身上的胶质之物……腥燥……强健气血筋骨……”宁风致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夜星辰,“陈伯可曾提及那物名称?或具体出自何种魂兽?”
夜星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努力回忆却想不起”的苦恼之色:“陈伯当时……说得断断续续,只说是像黑色或暗黄色的、半透明的胶块,气味很重。至于名字和具体魂兽,未曾提及。弟子也是今日训练后,浑身难受,才偶然想起这模糊一嘴……”
他再次强调了“偶然想起”和“模糊记忆”,将一切归结于巧合与联想。
宁风致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夜星辰包裹着细布的双手和难掩疲惫的小脸上。他自然能看出,这个弟子今日的训练确实达到了极限,对强化体魄的渴望也真实不虚。而提及陈伯这个已残老之人模糊的往事,也增加了这番说辞的可信度——至少,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能凭空编造的、目的明确的谎言。
更重要的是,夜星辰提议的出发点——“为更快夯实根基,以承更重磨砺”,以及隐隐指向的、可能对宗门弟子整体体质提升有益的“海外奇物”,确实切中了七宝琉璃宗辅助系魂师居多的一个潜在弱点,也展现了这个弟子超出年龄的责任感与大局观。
这让宁风致在审视之余,心中更多了几分赞许与期许。或许,这孩子真的拥有某种超常的敏锐与联想能力,能从细微处发现可能的机会。
“星辰,”宁风致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你此番思虑,用心良苦。无论陈伯所言是虚是实,你所提及的‘强体之物’思路,确有其道理。我七宝琉璃宗以辅助立世,门下弟子体质强弱,关乎宗门根基与未来。若能寻得安全有效、可普遍提升弟子体魄根基之物,实乃宗门大幸。”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我会着人留意。传功殿与宗门库房,存有历代收集的天下奇物图谱与海外见闻录,其中或有关似记载。同时,也会吩咐外务执事,在与沿海城市商会、猎魂团队往来时,多加留意此类‘深海胶质物’的信息。若有所获,必先取其样本,由宗门药师查验其性,确认无害且有效后,再作计较。”
“谢师尊!”夜星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备受鼓舞”的神情,连忙起身行礼。宁风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积极和稳妥!没有深究细节,没有过多怀疑,而是直接将其纳入宗门事务的考量范畴,并给出了清晰稳妥的后续步骤。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星辰,”宁风致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你需记住,修行之道,循序渐进方是正理。外物可借,然不可恃。自身苦修、心性磨砺,方为根本。切不可因求快而冒进,反伤了根基。”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夜星辰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宁风致在提醒他,也是最后的告诫。
“嗯,去吧。好生休息,莫要耽误了下午的功课。”宁风致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但目光却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望着夜星辰退出清心堂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深海胶质物……强健体魄……陈伯模糊的记忆……这孩子突如其来的联想与建议……
巧合?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与那神秘的第二武魂“崩玉”相关的、对“进化”与“补全”的本能渴求,在隐约引导着他的思绪?
宁风致轻轻摩挲着书页,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无论原因为何,这孩子的出现,似乎总在给七宝琉璃宗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与可能。
而这,或许正是他当初力排众议,将其收为亲传时,所隐约期待的一部分。
窗外,阳光正好。
清心堂内,茶香袅袅。
一粒关于“鲸胶”的种子,已在这对师徒看似寻常的对话中,悄然埋下。而它未来能长出怎样的植株,结出怎样的果实,此刻,尚是未知。
但对夜星辰而言,通往更强大体魄、更稳固根基、以及在未来宗门中更重要作用的第一步,已经悄然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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