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叔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陈小弟没说话。
贵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每个月的房租免了。”他说,“晚上收档以后,到我屋里来,我教你认人。”
“认人?”
“认人。”贵叔说,“牌你认得够清楚了,但人你还认不清。这旺角几千号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你得学会。”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陈小弟点点头。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回到板间房。
推开门,他看见榻榻米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台。现在。”
是灰衣人的笔迹。
他把纸条攥紧,转身出门。
爬上十二楼天台的时候,灰衣人已经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了。
“今晚的事我听说了。”灰衣人说,“干得不错。”
陈小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但你犯了一个错。”
陈小弟抬起头。
“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面指点贵叔。”灰衣人看着他,“孙扒皮已经认出你了,烂口发也认得你,现在又多了一帮人盯着你。你才十二岁,就已经把自己摆在明面上了。”
陈小弟低下头。
“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在人前露这一手。”灰衣人说,“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你。”
“那我该怎么做?”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副墨镜,小孩戴的那种,黑框,镜片很大。
“下次,戴上这个。”灰衣人说,“站在角落里,别出声。贵叔问你什么,你在他手心写字,或者敲摩斯密码。让人知道有人帮他,但别让人知道是谁。”
陈小弟接过墨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灰衣人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你知道江湖上最厉害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陈小弟摇头。
“是那种明明在你面前,你却看不见的人。”灰衣人望着下面的霓虹灯,“他们会躲,会藏,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存在。等到你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头看着陈小弟。
“你想成为那种人吗?”
陈小弟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灰衣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烂口发的底细。住哪儿,跟谁混,有什么把柄。你拿着。”
陈小弟接过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你要我做什么?”
“你自己想。”灰衣人说,“惹了他的是你,怎么解决,是你的事。我只教你怎么做,不替你做。”
他往门口走去。
“下个星期,还是这个时间。”
门关上了。
陈小弟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还有那副墨镜。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烂口发,真名陈发,三十四岁,大埔人,跟“和合图”的揸数(管账)有亲戚关系,常在旺角、油麻地一带收保护费。有老婆,有细路(小孩),住太子道西一栋旧唐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转身下楼。
回到板间房的时候,阿敏正蹲在门口等他。
“你跑哪去了?”她站起来,“我爸说今晚有人找你麻烦,让我来看看你。”
陈小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没事。”他说,“都解决了。”
阿敏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太信,但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
“给你。”
是一个饭盒,还热着。
“我爸做的萝卜牛杂,让我带给你。”
陈小弟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阿敏在旁边站着,没走。
“你吃啊。”她说。
陈小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香。
阿敏看着他吃,忽然说:“你知道吗,今晚的事,整个旺角都在传。”
陈小弟筷子顿了顿。
“他们都说,贵叔背后有一个高人,戴着墨镜,站在角落里,看一眼就知道牌在哪儿。”阿敏说,“有人说是从澳门请来的,有人说是从台湾来的,还有人说是……”
她压低声音:“说是鬼。”
陈小弟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阿敏也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小弟说,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饭盒还给阿敏。
“谢谢。”
“不用。”阿敏接过饭盒,“明天还给你带。”
她转身跑了。
陈小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板间房,他把那副墨镜拿出来,戴在脸上。
镜片很大,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有点陌生。
他把墨镜摘下来,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摸到那张纸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烂口发的底细,然后折好,和那三枚硬币、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窗外,旺角的夜还很吵。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瘦高个的手指、孙扒皮的眼神、周围那些人的脸。
一张一张,像牌一样,在他脑子里翻过。
他记住它们了。
全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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