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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得刺眼。
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房穿着崭新的绸衫，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我们三人走到门前时，周围进出的宾客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武松的官服还说得过去，我和潘金莲这身半新不旧的布衣，在这锦绣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武都头，您可来了！”门房认出武松，笑容真切了几分，“老爷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进去！”
他嘴上说着“您”，眼睛却瞟向我和潘金莲。
潘金莲微微抬起下巴，没看他，只轻轻理了理袖口。那动作自然又从容，仿佛她不是来赴宴，只是回家。
武松走在前面，我和潘金莲跟在后面。穿过前院时，丝竹声、笑闹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脂粉香。
“哟，这不是武都头吗？”一个胖胖的员外迎上来，手里端着酒杯，“这位是……”
“家兄武大郎，嫂子潘氏。”武松介绍。
员外打量着我们，笑容有点勉强：“哦……武大哥，武大嫂。幸会幸会。”
潘金莲微微欠身：“员外有礼。”
她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姿态端庄。那员外愣了愣，笑容自然了些：“武大嫂客气了。里边请，里边请。”
我们被引到偏厅。这里人少些，但布置同样奢华。红木桌椅，绫罗坐垫，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各色点心果子，都是我们平时见都没见过的。
虎子被安排在门房处吃饭——这是规矩，下人不能进主厅。
潘金莲坐下时，背挺得笔直。她没东张西望，只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杯底舒展。
“别紧张。”我低声说。
“不紧张。”她答，但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
西门庆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绸衫，外罩一件宝蓝色比甲，头戴逍遥巾，手里还是那把墨竹折扇。身边跟着两个小厮，还有……王婆。
王婆也穿了身新衣裳，绛紫色绸缎，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根金簪子。她一进门眼睛就到处瞟，看见我们时，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西门庆直接朝我们这桌走来。
“武都头，武大哥，武大嫂。”他拱手，笑容满面，“没想到三位都来了，真是给赵员外面子。”
武松坐着没动，只点了点头。
潘金莲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西门大官人。”
两个字，不冷不热。
西门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深了：“武大嫂今天气色真好。这身衣裳……”
“粗布衣衫，让大官人见笑了。”潘金莲截住他的话，“比不得大官人身上的绸缎。”
这话听着客气，但细品全是刺。
西门庆身边的一个公子哥“噗嗤”笑了：“西门兄，这位大嫂倒是直爽。”
西门庆瞥了他一眼，那公子哥立刻闭嘴了。
“武大嫂说笑了。”西门庆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衣衫不过是外物，人才是根本。武大嫂这般品貌，穿什么都是好的。”
这话已经有些逾矩了。
潘金莲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武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正僵着，赵员外来了。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富态，红光满面。身后跟着一群宾客，众星捧月似的。
“武都头！”赵员外远远就喊，“可把你盼来了！”
武松起身行礼：“赵员外寿诞，武松岂敢不来。”
“好好好！”赵员外拍着武松的肩，目光扫过我和潘金莲，“这两位是……”
“家兄武大郎，嫂子潘氏。”
赵员外看着我，笑容不变：“武大哥，久仰久仰。你家炊饼，老夫可是常吃！”
这话是客气，但我不能当真，只拱手：“员外谬赞了。”
他又看向潘金莲，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一个卖饼人家的媳妇，会有这般气度。
“武大嫂，”他点头，“听周老先生说，你识文断字？”
这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潘金莲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玩味。
一个卖饼的妻子，识字？开什么玩笑。
潘金莲站起来，福了一福：“员外过奖了。妾身只是认得几个字，算不得识字。”
“认得几个字也是本事。”赵员外捋着胡子，“周老先生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女中巾帼。今日既来了，不如……给我们露一手？”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试探。
武松皱眉要说话，潘金莲却抢先开口：
“既然员外有命，妾身不敢推辞。只是才疏学浅，怕污了诸位的眼。”
“无妨无妨！”赵员外兴致勃勃，“来人，取笔墨来！”
笔墨很快备好了。
一张宣纸铺在桌上，上好的徽墨，狼毫笔。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西门庆摇着扇子，嘴角噙着笑，等着看笑话。
潘金莲走到桌前，提起笔。
她的手很稳。
蘸墨，润笔，落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流畅自如。
她写的是一首诗。不是这个时代的诗，是我前几天教她的，一首很简单的启蒙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二十个字，工工整整的楷书。
横平，竖直，结构匀称。虽然笔力稍弱，但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
最后一笔落下时，周围鸦雀无声。
赵员外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赞叹：“好！好字！好诗！”
周老先生也在场，他凑近细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笔法虽然稚嫩，但骨架端正，可见是用了心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没想到武大嫂真有这才学！”
“这诗也好！大气！”
“武都头，你家可是藏龙卧虎啊！”
武松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最后变成……骄傲。
他看向潘金莲，眼神复杂。
潘金莲放下笔，微微欠身：“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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