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试了三遍。每次都在那个转音处出问题。不是顿得太刻意，就是滑得太飘。姜成旭越唱越没信心，李旻宇的要求在他听来越来越模糊——“自然一点”、“带点情绪”——这些词太空了，他抓不住具体该怎么做。

而李旻宇脑海里的那个“感觉”，也随着一次次失败，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可疑。

他记得原版是什么样的。清晰，确定，像刻在石头上的纹路。现在他追求的这种感觉，却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休息十分钟吧。”朴载相再次开口，话更沉了些。他看向李旻宇，眼神里有种了然的提醒。

姜成旭如蒙大赦，走出录音棚，闷头喝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

李旻宇坐在控制台前，没动。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波形，那个修改后的转音部分像一道崎岖的凸起，在平滑的旋律线上显得格外扎眼。

朴载相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原版能成功，是有道理的。它可能不是最特别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合适的歌手，合适的时代，合适的听众耳朵。”他顿了顿，“你改的那个想法，单独听，是有意思。但可能……不适合他，也不适合这首歌。”

李旻宇依然沉默。

他想起尹真雅的话。“没有你”。他现在试图“加入”一点自己，结果却把录制搞僵了。是不是反而证明了，他离开那些“已验证成功”的模板，就什么都不是？

那个在Cube走廊里萌生的、微弱的念头——也许可以不完全按蓝图走——此刻被现实狠狠撞了一下。

“改回来吧。”李旻宇终于开口，话很平静。

朴载相点点头。“好。”

修改很快。编曲文件调回原版设定，乐谱上那个被标注过的音符，又恢复了它原本平滑上滑的模样。

休息结束，姜成旭再次进棚。李旻宇透过玻璃看着他：“成旭xi，按原谱唱就行。刚才那个改动取消了，忘了它。”

姜成旭明显松了口气。

前奏响起。主歌，过渡，来到那个转音处——

平滑的、略带技巧性的上滑。工整，流畅，没有任何意外。

一遍过。

姜成旭的嗓音在这个设计里显得稳定而熟练，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更放松。虽然少了李旻宇想要的那点“粗粝的犹豫”，但听起来……顺耳。安全。符合一首流行情歌该有的样子。

后面的录制异常顺利。两小时后，整首歌的录音部分全部完成。姜成旭走出棚时，脸上有了笑容，握着李旻宇的手连声道谢。

“李制作人，太感谢了！曲子真的很好，我经纪人听了小样也特别满意！”他语气真诚，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李旻宇扯了扯嘴角。“应该的。辛苦了。”

送走姜成旭，工作室里只剩下他和朴载相。朴载相在整理录音文件，嘴里哼着副歌旋律，心情不错。危机解除，工作顺利完成，客户满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李旻宇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街灯连成昏黄的光带。玻璃窗映出他的脸。

他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画了几道弧线，又很快擦掉。

嘴里发苦。

那点他试图“注入”的人味，那点基于真实歌手音色做出的、微小的调整，最终被他亲手改了回去。因为行不通。因为“不合适”。因为偏离安全路径带来的，是看得见的混乱和挫折。

蓝图上的线条，依然清晰，不容置疑。他今天拿着橡皮，想擦掉其中一小段，自己画上一笔。可笔尖刚落下去，手是抖的，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

于是他又赶紧用橡皮把那道歪线擦掉，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来的痕迹，重新描了一遍。

描得很准，和蓝图上一模一样。

可被擦过的地方，纸面到底还是毛了，留下一点淡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痕迹。

朴载相收拾好东西走过来。“今天差不多了，我先走？浩哲那边的编曲我明天继续弄。”

“嗯。”李旻宇没回头。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

李旻宇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玻璃上的雾气完全消散，再也画不出任何痕迹。他关掉设备电源，一盏盏灯按灭。

最后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控制台。

那里刚刚诞生了一首注定会取得“合适”成绩的歌。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拉上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惨惨的光照着他脚下的路。

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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