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兴趣,自己琢磨。”李旻宇避重就轻,“我乱说的,你别介意。就是觉得,你这曲子底子很好,有点可惜。”
可惜。
这个词敲在朴载相耳膜上。周围朋友都说“不错”、“好玩”,从没人用“可惜”。这词里包含一种假设:你本可以更好。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个子不高,面容清秀,眼神很静。说话语气平稳,用词准确。
“你叫什么?”
“李旻宇。”他用了本名。在汉城,姓李的人太多。
“我,朴载相。”朴载相点点头,“你刚才说的……具体点,吉他音色怎么调更‘亮’?”
两人站在树荫下聊了起来。起初是朴载相问,李旻宇答。后来变成讨论。李旻宇凭借记忆里对流行制作趋势的理解,提出一些在2001年略显超前的想法;朴载相则从实际演奏角度质疑或补充。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光斑。广场音乐嘈杂,反而让角落的对话更投入。
李旻宇小心控制分寸。他用“我觉得”、“听起来好像”包装未来经验。即便如此,他对音乐结构的敏感,对细节的挑剔,还是让朴载相越来越惊讶。
这个高中生,懂行。不是泛泛的懂。
“……所以说,有时候减法比加法重要。”李旻宇做了个切割手势,“把最核心、最好听的部分突出来,其他的,该删也得删。”
朴载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拨弦。“你说得轻松。自己写的东西,哪舍得删。”
“那就看你要什么了。”李旻宇看着他的眼睛,“是要自我表达,完全按自己心意来;还是想让更多人听到,甚至……愿意为它付钱。”
付钱。
这个词让朴载相手指停住了。玩音乐至今,他从来没想过“卖钱”。音乐是爱好,是表达。卖钱?属于另一个遥远世俗的世界。
“卖钱?”他扯了扯嘴角,“我们这种校园乐队,谁买?”
“歌好,就有人买。”李旻宇语气平淡,“唱片公司,电视台,广告商……渠道很多。关键还是歌本身。”
他停顿一下,扫过那把旧吉他。
“你的曲子,有意思。”李旻宇重复最初的话,语气更深,“如果编曲再调整一下,打磨得更‘流行’一点,更直接一点……或许真能卖钱。”
朴载相彻底愣住。
困惑,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猛然戳中心事的悸动。自我表达和被人听见,纯粹爱好和商业价值……这些模糊念头,被这个陌生少年几句话挑明,赤裸裸摆在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为了钱”,但话卡在喉咙里。心里某个角落确实动了一下——如果自己的音乐,真的能被更多人听到,甚至产生价值?
“你……”朴载相嗓音干涩,“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不容易。”李旻宇摇头,“但值得试试。反正,你们玩乐队,不也就是为了有人听么?”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
“我得走了。”李旻宇从口袋掏出笔和便签纸——提前准备的。快速写下一个邮箱地址,递给朴载相。“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以后改了编曲,或者写了新歌,有兴趣可以发给我听听。纯粹交流。”
朴载相接过来,看着工整字迹。一个普通免费邮箱,看不出特别。
“李旻宇……”他念了一遍名字,“你到底是……”
“一个觉得你曲子可惜的听众。”李旻宇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向广场出口。脚步不疾不徐,混入散去的人流。
朴载相站在原地,捏着便签纸。舞台那边传来喧嚣,但他好像没听见。脑子里回响着那几句话。
“调整一下……或许能卖钱。”
“值得试试。”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看旧吉他,琴身有几处磕碰痕迹。又看看手里便签纸。
犹豫几秒,他把纸片折好,小心放进牛仔裤口袋。
种子埋下了。
李旻宇走在渐暗的街道上,心里清楚。朴载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看得明白。那是好奇被点燃的瞬间。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准备合适的土壤。
他得想想,如何用那笔“创业基金”,在不暴露家族背景的前提下,创造一个能接住这颗种子的容器。还有,第一次向父亲汇报时,关于“如何发现潜在音乐人才”的逻辑,该怎么编织才显得自然。
路灯次第亮起。汉城的夜晚,刚刚开始。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