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镕久久没说话。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视线却没离开儿子。那视线像探针,缓慢扫描,试图穿透年轻皮囊下的真实内核。
李旻宇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撞击。
终于,李在镕放下杯子。玻璃底碰木质桌面,“嗒”一声轻响。
“你胆子不小。”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眼光……也有点意思。”
李旻宇屏住呼吸。
“但载明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李家不做没把握的生意,更不许未经评估的冒险。”李在镕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压迫感更强,“尤其是你,旻宇。你是我的儿子,但你上面有兄长。你的任何行差踏错,不仅关乎你自己,也关乎载明,关乎家族内部稳定。明白吗?”
“明白。”
“所以,”李在镕话锋一转,抛出一颗炸雷,“我给你一笔钱。一亿韩元。”
李旻宇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这笔钱,不走家族信托,不归载明监管。我会以‘少年创业基金’名义设独立账户,由你全权打理。盈亏自负,赚了,本金加利润都归你支配,继续滚。赔光了,”他顿了顿,“也就到此为止。以后老老实实,按你哥划的路走。”
一亿。十倍。独立账户。
巨大诱惑伴随更巨大的风险,赤裸裸摆在面前。李旻宇喉咙发干。
“有两个条件。”李在镕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定期向我汇报。大的动向、投资标的、逻辑,我要知道。书面或当面都可以,但必须是你自己整理、自己陈述。”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绝对不许动用家族名义,为你自己或这个基金做任何担保、背书或拉拢关系。一切靠你自己。如果被我发现你打着李家的旗号在外面活动,基金立刻终止,后果你自己清楚。”
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视线深邃。
“这笔钱,你可以继续投互联网,娱乐,或者其他任何你看好的方向。我不干涉。但我也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市场不会因为你是李在镕的儿子就对你客气。甚至,如果你暴露了身份,可能会更麻烦。”
李旻宇脑子飞转。狂喜和警惕交织,几乎眩晕。这是机会!一亿韩元,在2000年初,足够撬动更大杠杆,验证更多记忆碎片。但这也是枷锁,是放大镜下的烤灼。定期汇报,意味着他必须不断编织合理逻辑,掩盖那些源自未来的“直觉”。不许动用家族名义,则切断了最容易的捷径。
而且,父亲为什么这么做?
仅仅是测试?还是像兄长暗示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观察?抑或是……父亲在家族内部新旧思维、不同发展路径之间,落下的一枚试探性棋子?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怎么样?”李在镕问,听不出情绪,“敢接吗?”
李旻宇抬起头。台灯光从侧后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格外亮。他缓慢,坚定地点头。
“我接。”嗓音发紧,但清晰。
李在镕看了他几秒,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满意,又像更深沉的考量。
“账户和手续,朴秘书会帮你办好。钱下周到位。”他挥手,示意结束,“出去吧。”
李旻宇起身,鞠躬,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冰凉的感觉再次传来。和刚才在兄长办公室时一样。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他拉开门走出去,带上。厚重木门隔绝了书房内的光线和气息。走廊昏暗寂静。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稳,却也更沉。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薄汗,湿漉漉的。他摊开手掌对着昏暗光线看了看,用力在裤侧擦了一下。
不是纵容。
这是一场考核。赌注更大,规则更严苛,旁观者更沉默。他获得了兄长那里无法企及的空间和资源,也被推上更显眼、更无处躲藏的位置。
棋子。
他脑海里冒出这个词。有用,但并非不可替代。走得好,可能盘活局面;走错了,随时可以被拿起,放下,或者替换。
他走回房间门口,没立刻进去。靠在冰凉门板上,仰头看走廊天花板的吸顶灯。
灯光刺眼。
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互联网公司的起落,娱乐产业的潮汐,旋律的碎片……还有,尹真雅教授的名片。
路宽了。
但也更如履薄冰。
他深吸口气,睁眼,拧开门把手进去。房间的黑暗拥抱了他。他没再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宅邸后院,远处城市灯火连成模糊光海,在汉江倒影里破碎摇曳。2000年的汉城,正从金融风暴阵痛中缓慢复苏,渴望新的故事,新的梦想,新的泡沫。
而他手里,多了一亿韩元的筹码,和一副看不见的镣铐。
书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蓝光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是赵美延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你还好吗?听说你哥找你谈话了。”
李旻宇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回,按灭了屏幕。
蓝光消失,房间沉入彻底黑暗。只有他的眼睛,还映着窗外遥远城市的微光,亮得有些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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